孙志军

茅山，位于江苏西南部，系秦淮水系东支、太湖水系西支的源头和分水岭，往东一马平川而水网交错密布，往西山岗林立而丘陵延绵起伏，周边丹阳、句容、丹徒、金坛、溧阳、溧水等大小市镇环布，人口众多，工、农、士、商发达，自古就有兵家必争之说。素有道家“第一福地、第八洞天”的茅山，更是中国道家上清派的发祥地，在两千多年的道家文化历史的发展演进中，奉三茅真君为开山祖师，亦称“上清宗坛”，文化底蕴悠长深厚，古迹遗存星罗遍布。在中华民族全面抗战爆发以后，中共中央毛泽东主席从全国抗战战略的高度，把水网平原交错与丘陵山地交汇之地的茅山，列为全国六大山地抗日根据地之一。

1938年2月15日，毛泽东致新四军军部项英、陈毅电：“力争在苏浙皖边发展游击战争，但在目前最有利于发展地区还在江苏境内的茅山山脉，即以溧阳、溧水地区为中心，向着南京、镇江、丹阳、金坛、宜兴、长兴、广德线上之敌作战，必能建立根据地，扩大四军基础。”为什么毛泽东会选择茅山作为江南抗日的战略支点呢？因为此地西邻宁芜、北濒长江、东至淞沪、南下浙西，如果能在这里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相当于在“敌人心脏地区插入一把尖刀”，依此阻断侵华日军以战养战、以华制华的战略目的。陈毅后来也分析：“茅山战地地位很重要，既在日本军阀侵华大本营南京的城下，又是国民党第三战区的前哨，从古到今，无论在政治上、军事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茅山是我们的第一个立足点，是继续向东、向北发展的依托。有了这个立足点我们才能联通皖南，继续东进和北上。”

狼烟四起，潜心修道已成万难之事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以来，南京国民政府虽已组织调集起庞大的军事力量进行抵抗，但依然在短短四个月的时间里，从国际大都会的上海到国民政府首府南京乃至广大苏南地区的市镇，都已沦陷于侵华日军的铁蹄之下。民生凋敝、社会动荡、生灵涂炭、商贾闭市，亡国灭种的声声哀嚎此起彼伏。而一心潜修于茅山山林的羽士玄客，也终于被嗜杀成性的东洋人的枪炮、刺刀戳破了古老而又美好的长生之梦。

1938年春夏之交，正当江南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新四军第一、第二支队在陈毅、张鼎丞、粟裕的率领下，积极推进中共中央所制定的抗日敌后游击战略，挺进苏南，抵达茅山，以胜利的战斗、模范的群众纪律、广泛开展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开辟了以茅山为中心的苏南抗日根据地，点燃了江南抗日的烽火。茅山乾元观监院惠心白道长，在新四军进入茅山后与新四军一支队司令员陈毅交往甚密，时常汇聚于乾元观在竹林中论道、品茶、下棋，交流时下抗日势态。不久，原本新四军第一支队司令部、政治部临时驻地在乾元观后山三官洞、老君洞、柏子洞一带，在道众的一再邀请下移驻于观中的“宰相堂”和“松风阁”。虽时间不长，但难免会走漏新四军领导机关已驻于茅山乾元观的消息，同时，乾元观时常还会派一些机敏的小道士下山探听日伪军的行动情况。也正因为如此，在同年的中秋前夕，周边日伪军向茅山地区发动了“扫荡”，直扑茅山乾元观，新四军闻讯后迅速转移，气急败坏的日伪军便抓来惠心白等道众，逼问新四军去向，惠心白道长等一众道士一口咬定：“不知道！”面对日伪军的威逼利诱，茅山道士始终没有吐露半点关于新四军去向的消息。日伪军因此而扑了一个空，恼羞成怒，一把火烧掉乾元观主殿，并把惠心白等13名道士残忍杀害于茅山白虎山下。日伪军在茅山山上道观里施行的残酷暴行，最为严重的有两次，一次是1938年农历八月十四日，还有一次是1940年农历五月初二，不仅焚毁宫观更以残忍手段杀害数十名道众。日伪军的暴行，让茅山三宫五观幸存的道众们彻底认清了日寇是何等的残酷暴戾，也引发了茅山当地的地方实力派人士、社会中上层人士的深恶痛绝，从而进一步激发了当地民众积极抗日、驱除侵略者的决心。

统一战线，共赴国难足见道魂丹心

日军入侵，国难当头，民族危亡，救国救民于危难之中，所有国人在所不惜。自新四军一、二支队进入苏南开辟茅山抗日根据地后，仅在茅山及周边地区发动敌后游击战争就有数百次之多，沉重有力地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同时，新四军及地方武装人员走街串巷，积极发动群众、组织群众，依靠胜利的战斗以及地方党组织和抗日民主政权建设的影响力，充分让老百姓认识了这支与其他任何一支抗日力量都不同的军队，这支军队的官兵从不欺压百姓、从不侵占财物、从不横行霸道，茅山三宫五观的道众们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峥嵘岁月，虽说此刻茅山三宫五观还有一些道士在自己的“世界”里坚持拂尘修心、诵经养德，但全民族抗争的时代号角已经吹响，遵从本心固然重要，可环境已经不允许，时势也在推动他们以勇于斗争的步伐融入抗击日寇的磅礴洪流之中。当茅山三宫五观遭到日寇残酷洗劫而从屠场逃出幸存的道士们放下他们的本心，毅然决然地参加新四军抗击日寇的队伍，其中汤念义、陶念忠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两位。陶念忠，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多次负伤，新中国成立后转地方上工作。汤念义，则光荣地牺牲在抗日的战场上。自参加新四军后，他作战勇敢，头脑灵活，不久就被提拔为部队干部，其后在茅山元符万宁宫附近与日寇的一次激战中光荣牺牲。1941年以后，茅山顶宫（万福宫）内虽然住着日军，但道士们身在虎穴不惧怕，时常暗中为新四军提供敌伪信息与情报。九霄宫道士陈先荣、徐钦神、李浩歧等人，当时都与新四军设在南镇街的秘密交通站有着密切的联系。由于九霄宫处在茅山制高点，对茅山地区抗日军民的活动妨碍极大。新四军曾组织过偷袭，试图拔掉这颗钉子，但敌伪居高临下，无法采取强攻等手段。一些坚守在顶宫的道士，还会利用下山采购、做法事等机会悄悄为新四军带路，捉拿汉奸。有个作恶多端的潘姓汉奸，就是顶宫的一个青年道士带领新四军地方武装锄奸队去抓获的，这名青年道士就是新中国成立后担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的黎遇航道长。其后，他又持续为新四军句容县四区做粮食保管以及通讯联络的工作。1944年 5 月初，新四军地方抗日民主政权召集社会各界人士，在金坛境内支河南高庄集会，决定出其不意，待日寇换防的间隙上山将九霄宫烧掉。日寇野蛮残暴的行为，早就激起了茅山道士的强烈仇恨和抗争意识。顾大体、明大局、识大势，以抗战利益为重，忍痛焚毁了茅山九霄宫。茅山最大宫观——九霄宫被烧后，驻扎于九霄宫的日军不得不龟缩到茅山南镇街的碉堡里，山上有几间没有完全烧毁的矮屋平房则由“七老太”腾瑞芝带两名小道童居住。

道骨仙风，军民同心勇夺胜利果实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自苏南军民以胜利的战斗、模范的群众纪律、广泛开展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开创了茅山抗日根据地以来，茅山三宫五观的一众道友陆续走上抗击敌寇、驱除鞑虏的革命道路，如今看来，这又何尝不是“出家人”的另一种历史自觉与自省，更是道者通过与敌寇豺狼不断斗争、与沦陷现实矛盾不停抗争，最终实现自我救赎、自我修炼的结晶过程。是道骨仙风者，御骨气而自成清风。

也正是因为新四军这支敌后抗日勇于胜利的队伍进苏南、上茅山，把如何救国救民于水火的普遍真理与方法论带上了茅山、传给了道众，在一众生炉紫烟、羽士道友中，走出了一大批高道大德，他们抑或亲历疆场、抑或遍洒热血、抑或悬壶济世，其中佼佼者就如惠心白、黎洪春、黎遇航……谱写了一曲民族大义、爱国爱教的壮丽凯歌。也正是在茅山敌后抗日游击的峥嵘岁月中不断磨砺，在与新四军一众友人的并肩战斗中反复锤炼，黎遇航重新认识了中华全民族抗战的意义以及中国人民的未来在何方。从茅山抗敌到共和国的建立，他结识了众多的共产党人，如陈毅、叶飞、汪大铭、吴仲超、宋亚欣、彭炎等等，他们一心一意追求中华民族独立解放的凛然大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牺牲精神与品格魅力，无时无刻不在感召着这位道门中人。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黎遇航道长就曾多次有幸聆听周恩来总理的教诲，如沐春风，而对于高瞻远瞩、指挥若定的共产党的领袖们，更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情。他坚信中国共产党能带领朴素而勤劳的中国人民走出一条中华复兴的道路，这种信念终生不渝。1957年，中国道教协会成立，茅山道院派出代表前往北京参加会议，带回了中国道教协会成立的《章程》和今后开展道教工作方面的文件，为了不增加国家和政府以及广大道众信徒的压力，坚持自给自养，办起了石灰窑、炼胶厂、种植园、茶叶田等，一心一意弘道统、求发展。同年，茅山元符宫道士黎遇航当选为句容县人民代表，随后调中国道教协会工作，就任中国道教协会会长及全国政协常委。大道无形，大音希声。无论是在救民族于危亡的抗日战争中，还是在守民族独立自主的解放战争中，茅山上清宗坛的高道大德们，始终能在矛盾冲突中弃小我而成大我，始终能在救赎抗争中实现道法自然而尊崇本心。

80多年前，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带领下，以顽强的斗志、英勇的斗争、必胜的信心，历经14年不屈不挠的浴血抗争，彻底打败了日本侵略者，使中华民族第一次取得了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斗争。在全民族的抗战洪流中，三教九流中的爱国人士，纷纷响应中国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通过不同途径、不同方式投入到抗日的洪流之中，流血牺牲，甘愿奉献，为抗战的最后胜利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中国人民不会忘记，历史也终将铭记。

（作者为茅山新四军纪念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