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润祥

柳诒徵先生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完全胜利时刻，已65岁高龄接连写诗表示热烈祝贺。《八月十一日祛喜》诗，为1100字的五古长篇，是先生着力构撰的鸿篇巨制。其写作背景和对1945年战争进程的反映，拙文《喜庆抗日战争最早的鸿篇佳作》已作较详细的分析评论（载本会《论文集》第26集）。本文将对其他部分再作介绍和析评。

一、揭露日本滥用武力终遭灭亡

“明治诩维新，比肩威廉帝。黩武步邯郸，等食马肝味。及孙未百年，终陨自杀队。”

首2句谓日本1868年，睦仁天皇定年号为明治，夸耀实行新政，想和德国的威廉皇帝并肩比美。德国威廉一世原为普鲁士国王，1862年任用俾斯多为相，1870年统一德国，成为德国皇帝。1871年日本伊藤博文赴欧洲考察归来，即以普鲁士宪法为蓝本制定日本宪法，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君主立宪制政府。

1888年，威廉一世之子3月即位，6月即去世。威廉之孙登基，是谓威廉二世。他“发誓要扬名天下，他要比所有别的国王更加显赫”。他“是灾难的化身，他努力促成灾难的降临”。*

1941年，他支持奥匈帝国，共同挑起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约850万战斗人员和约1000万非战斗人员死亡。经济损失直接达1805亿美元，间接达1516亿美元。1915年11月，德国战败后内部发生革命，他被迫退位，逃往荷兰，终其余生。

本诗中的“威廉帝”包含着两名威廉皇帝的事迹，概括着日本从维新崛起到妄自尊大、迷信武力，直至走向灭亡的过程。

第3句邯郸学步原来叙述中国古代，燕国寿陵县少年到赵国都城邯郸，见到那里人们步伐轻捷优美就开始模仿，结果没有学成，而自己原来的步伐又忘却，只好爬着回去。本意在讽刺有人未学到别人的本领却丢掉自己原有的技能。本诗则用类比法，指责日本学习了德国迷信和滥用武力的强恶劣行径。

第4句中，马肝相传有毒，人吃了会死亡。所以古人以为“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见《史记·儒林传·辕固生》）意思谓吃荤菜的人不吃马肝，不能就认为他不知道荤菜的美味。本句则连接上句，指出日本学习德国穷兵黩武等于吃下有毒的马肝。

末两句的大意是，睦仁（明治）天皇的孙子裕仁（昭和）天皇，在美国投下两颗原子弹、苏联出兵东北，中国抗日军民全面展开反攻的情况下，1945年8月10日开始表示应当接受《波茨坦公告》。并由外相致电当时中立国瑞士、瑞典，请求向中、美、英、苏等盟国转达这一意愿。显赫强大的日本帝国终于跌落下来，与意、德为伍，成为自我毁灭的法西斯国家。这时离1868年开始、炫耀一时的明治维新不满百年。

二、追溯日本近代侵华罪行并进行反思

“言从甲午来，岁岁遭割刈，刳心夺藩封，巧言竺兄弟。迫我廿一条，济南戕大更。沈阳及芦沟，破竹洞肠肺。两都污腥膻，靡者不颠礨。”

首2句谓，从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像庄稼一样，不断被日本收割掠夺。1984年（中国传统干支纪年为甲午年）7月25日，日本不宣而战，悍然进攻清军。中国士兵和部分爱将领英勇杀敌，但清政府腐败无能，终于战败，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澎湖列岛，赔款白银两亿三千万两。日本凭借掠夺的巨额财富大力发展工业和武装力量。中国则接连受它侵略，向它割地赔款。

次2句谓，日本费尽心思夺取中国的附属国，还花言巧语说自己是各国亲密友好的兄弟国家。琉球曾向中国封建王朝纳贡。1879年，日本把琉球国王绑架到东京，胁迫他自称为附属日本的琉球藩王。1879年日本正式吞并琉球改称冲绳县。朝鲜一直把中国当宗主国，《马关条约》沦为日本殖民地，1910年被日本正式吞并。

第5句指，1915年1月18日，日本向中国袁世凯政府提出《二十一条》密约，要求在中国山东等多省区获得经济特权，完全控制沿海岛屿与港湾，军械半数以上必须从日本购买。中央政府的政治、军事、财政顾问只能聘用日本人担任，如此等等，想借以达到独霸中国的目的。急于称帝的袁世凯接受其中大部分内容，5月与它秘密签约。不久曝光，中国人民的民族意识受激发而空前高涨，为五四运动埋下重要伏笔。

第6句指，1928年5月1日，中国革命北伐军进入济南。日军为维护其在山东的特权，对济南军民进行无差别杀害，共造成6千余人死亡，1千余人受伤，史称“济南惨案”或“五三惨案”。当时国民党山东外交公署战地委员会主任蔡公时曾用日语向日方提出抗议，竟被日军割去耳鼻舌目再遭杀害，手段极其残忍恶劣。蒋介石则软弱退缩，下令部队撤出济南，绕道北上。

第7、8句谓，从“九一八事变”到“七七事变”，日本疯狂入侵，来势汹汹难以阻挡。其必欲灭亡我国的狼子野心毕露无遗。

1931年9月18日晚，日本关东军反诬中国士兵炸毁南满铁路路轨，随即进攻东北军驻地北大营和沈阳市。东北军在蒋介石政府“不抵抗”的命令下放弃战斗。日本24小时内攻占沈阳和长春。4个月左右侵吞相当于日本本土面积2.5倍的整个东北。东北人民由共产党领导，在白山黑水间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这是日本蓄意武力灭亡中国的开端，也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起点，同时揭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反法西斯东方战场的序幕。

芦沟桥在北平城西南10余公里，1937年7月7日夜，日军在它附近演习，借口一名士兵走失，要求进宛平县城搜索，遭到中国守军拒绝。次日清晨日军炮轰芦沟桥和宛平城，中国军队奋起反击，战斗正式开始。此后日军不断增兵扩大战事。7月29日、30日占领了北平、天津。中国则国共两党加快谈判，9月形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国进入全面抗日战争阶段。中国战场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反法西斯东方战场的主战场。

第9句谓当时中国的古都北平和首都南京都被日军占领，野蛮的侵略者暴行累累，城中空气里充满污浊血腥的气味。特别是南京，1937年12月13日失陷，到1938年初，日军用种种残暴手段，杀害30万中国平民和放下武器的士兵，犯下滔天的战争罪行和反人类罪行。

第10句谓没有一省不像摇摇欲坠的巨石，意即全国各省都处于剧烈震荡的危急状态。

先生回顾了日本近代侵华过程后感慨道：“颅趾吾所同，主客势反异。”颅趾，头颅和脚趾，借指人的整个身躯。这两句的大意是，中国人的形体和过去相同，只是历史上同日本我强敌弱的地位现在发生翻转，形势迥异。先生探讨自身原因：“殆缘积惰偷，假手警聋昧。”这都是因为长期懒惰懈怠，苟且偷生，上天借别人的手警诫我们，不能再闭塞视听，愚昧无知。“所期作新民，奋起涤锢弊。”先生殷切期待我国人民具有崭新品质，振作起来，消除因社会长期积累形成的种种深层顽固弊端。

三、欢庆抗日胜利，热情盼望国家复兴强盛

“我生一蜉蝣，幽忧日憔悴。视息夫何为，待覩枭鳄毙。岂知蓬心微，真闻露布戾。”

我的生命像蜉蝣只能短暂存活，内心忧伤，面容日益憔悴。只剩下视觉和呼吸，即只能艰难勉强活下来，为的是什么?那就是坚持等待看到野蛮强横、凶恶残暴的日寇被消灭。想不到自己漂泊无依的衰弱心灵，真的突然听到日本通电（由中立国瑞士、瑞典转告中美英苏四国）表示愿意接受要求它无条件投降的《波茨坦公告》。

先生在诗的结尾兴奋地写道：“剑南示儿诗，告翁待家祭。行瞻九州同，吾目炯未闭。濡毫颂中兴，次山堪比次。轶宋且踰唐，摛词吐虹气。”

“剑南”原指剑阁以南，当今四川一带。唐代曾以“剑南道”作为行政区域名称。南宋陆游居蜀约10年，喜爱蜀道风土，题其生平诗作名为《剑南诗稿》，因而后人常以“剑南”借指他。他写有著名的《示儿》诗，渴望恢复失地，国家统一。“死后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先生化用其意，认为自己比陆游幸运，在双目没有闭合，眼光明亮有神，即生命还健在的时刻，就将看到失地光复，国家统一。

唐代诗人元结字次山，安史之乱中，唐军收复长安，他写有《大唐中兴颂》。先生以为自己用笔蘸墨所写本诗可与元结的颂文相配。国家即将由衰弱到复兴，超越历史上的宋、唐王朝，我也铺排词藻，施展文才，倾吐内心的激越豪迈之情，书写天地间的磅礴正气。

柳先生本诗内容广阔，意蕴丰富，值得仔细品读。当然从今天看来，它还存在某些不足，如对共产党在抗日战争中的核心作用缺少表现等。这由多种因素造成，对于80年前65岁的高龄诗人，无须求全责备。

参考文献

*［英］韦尔斯《世界史纲》（曼叶平、李敏译，北京燕山出版社2004.2）第38章773页。

（作者为镇江高专原中文系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