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勇

      郭界，镇江人氏，是元代有着极高造诣的书法家、画家和文学家。遗憾的是，时乖命赛，后世之人对其了解甚少，甚至在其故里镇江，闻其名者亦寥寥，更逞论对其生平作品的了解了。 郭界本应是一颗堆璨的宝石，却成了历史里的一粒尘埃，令人扼腕叹息。为此，笔者钻进故纸 旧文里，试图挖掘他的生平，走进他的艺术世界，为其擦去历史的尘埃，还原一个真实的郭界。

      一、郭界其人和家族渊源

      郭界，字天锡、佑之，号北山，晚年以退思为号，丹徒开沙人。大多数明清典籍记载中，称其为高桥人，检《丹徒县志》记载，高桥所在的顺江洲形成于明成化、弘治年间，随着入海口东移， 开沙洲在顺江洲成洲之前已尽朔于江中，所以，郭界的故居早已沉入江中，说郭界为高桥人氏 是错误的，至少不准确。

      郭家先祖来自洛水，也就是今天河北的广平县。靖康年间，为避兵赘，举族南迁，渡江后，  卜居于镇江开沙洲。当时的开沙洲虽是江中息壤，但更靠近北岸，也许郭家只是当这里为暂居 之地，待兵事消弹后，随时返回故里。这可能也是郭家先祖没有定居京口城中的原因。然而，随着宋金的对峙，故土不能回，郭家尤奈只好就地开枝散叶了。

      不知何故，郭家自高祖定居镇江后，三代单传，香火不旺，及至郭界母亲怀孕，他的祖母日  日向神祈福，因而给郭界起名为“界”，字“天锡"'名和字同义。

      郭界生卒时间并尤明确的记载，但我们现在推断生于1280 年，卒于 1335 年，这 是 根据 俞希鲁的记载而知晓的。同为京口儒生的俞希鲁，和郭界是好友，这从他为郭界的《郭天锡文集》作序并亲书可见一斑。序中俞希鲁写道：“君少于余一岁，童师相从，意气已相得“，又称：“人谓驳驳要途，将 自此升，而竟 弗克寿，年才五十六耳！＂俞希鲁生于1279 年，由 此 可以推断，郭界生 于 12 80 年，56 岁去世，卒 于 1335 年。俞希鲁是著名的《至顺镇江志》的作者，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记载是严谨、可信的。

      郭家是书香门第，儒学世家，且家境优渥。其父郭景星擅诗文，通书画，曾任淮海书院山长，湖州路长兴州儒学教授、镇江路儒学教授，最终以仕郎、台州路黄岩州判官致仕，可谓宦 途顺达的儒学之士，他也是郭界书法和绘画的启蒙老师。郭界从小秉承家学，攻诗文、习书画， 束发之年，他的诗文书画已在京口初显名声。家学的传承对郭界在文化、艺术等方面的发展产 生了重要的影响，为他 H 后成 为知名的书画家奠定了基础。

      郭界身材伟岸，相貌堂堂，一缕长须轻飘于胸前，儒雅中不失英豪之气。俞希鲁称其为：“君身长八尺余，美须髯……侗傥略边幅，堂堂然伟丈夫也”。身高八尺，也就是一米八五，这样 的身高放在同时期的欧洲也是鹤立鸡群了。在中国传统的文化意象中，美髯公的形象往往和   豪爽惯豁达和檀饮关联，事实上，苏东坡）关羽问张旭以及和郭界同时代的黄公塑，这些美髯公确实都是擅饮者，郭界也不例外，俞希鲁在形容他的酒量时，竞然用了“饮酒有鲸吸之量”这样惊人的表述。郭界本就不在意边幅，酒后更是放浪形骸，醉墨搞亳，信手挥洒，一幅书法作品一气呵成。当此时，郭界更是意气风发，豪情冲天，常常脱去头帧，起立而豪言道：这样的作品不输古人，足以不朽，尺绢之幅，得到之人也会视若珍宝啊。

      郭界个性豪爽不羁，乐于交友，他所交往的对象广泛而多样，不仅包括了学识渊博的经师名儒、显赫要员、江南耆老、京口雅士、俗吏小官，乃至僧侣、道士以及各行各业的三教九流之人。然而，这样一位洒脱之人却一心仕途，这看似悖论，实际上体现着那个时代儒生的集体价 值观。

      二、人生经历和仕宦之路

      郭界出生时，南宋已灭国九年。元朝存续九十七载，堪称中国历史上一段黯淡时期。凭借铁蹄征服大宋疆域的蒙古统治者，内心深处对汉人抱有深深的蔑视，尤其是对南方汉人，更是 对南方的儒家传统与文人精神不屑一顾。他们将国民划分为四个等级，蒙古人高居首位，紧随 其后的是混血族群的色目人，再次是北方的汉人，而南方的汉人则被轻蔑地称为南人，其地位 之低，堪比印度种姓制度中的首陀罗。

      在异族统治下，元代文人的内心充满迷茫，一方面承受着失国之痛，另一方面又面临精神无所寄托的困惑，他们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徘徊，在行道和守道之中挣扎。但是，在儒家思想里 浸润了一于多年的中国文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思想未曾有任何改变。王川先 生在其著作《黄公望传》里，这样描写元代的文人：“元代的文人有与世不同的苦闷：中国的文人无论出世或入世，在潜意识里都具有一种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不管当局者需要不需要，都自视具有一点大丈夫的责任感。然而在元代， 文人被践踏到社会的最底层，发现自己以往所自恃的一切都已成为灰炵，他们根本不可能用他们的知识去拯救水火之中的国家和民众。”

      纵观郭界的一生，他从未放弃过仕宦的追求，其热切的程度可谓孜孜以求、至死方休。为图仕途，郭父对郭界精心培养，着力设计，让郭界从小就接受蒙文教育，这在当时江南儒学之 家是非常罕见的，彼时，绝大多数儒生心怀傲气，不屑于修习异族的语言。及长，郭界已通晓蒙文，这为他的仕宦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300 年，正值郭界弱冠之年，二 十岁的他已经饱读诗书 ，精于书画，于是他迈出了仕途的第一步一参加宪司考试，后被授予校官之职，相当于最底层的政府监察员。不久，又被转授   为镇江府学录。不管是校官还是学录，都在九品之外，也就是说，这些头衔只是吏而非官。如前所述，在元代，南人入仕是非常困难的，像赵盂积这样的大儒能被蒙元政权委以重任是极少数 的，赵盂积是宋室后裔，元庭更多出于政治考盘。

      郭界不甘为吏。1307 年，郭界辞去学录之职 ，离开家乡，远赴大都，开始其游宦生涯。也许是在大都求官无果，据他在自己的笔记文集《云山日记》里记述，在大都时听说江浙行省有“选用之旨",遂于1308    年10    月来到杭州。杭州求官的过程在《云山H记》里有详细记录，尤数次拜谒、请托、周旋、应酬、会友、问茶，在平淡的叙述里，求宦的艰辛跃然于纸上。经过大半年的等  待，他终于等到了一个职务：饶州鄱江山长。然而，山长之职依然只是吏，不在官员品级之内。依据《至顺镇江志》记载，山长任期结束后，郭界曾担任处州青田县腊源巡检，这个职务是九  品，虽是末官，但总算进入了大元帝国的官僚体系。后郭界又被调为平江路吴江州儒学教授或许认为儒学教授依然只是九品官，郭界并未赴任。接着，他被江浙行省征召担任掾史一职， 行省的掾史是从七品官，但在考核合格后可以出任正七品官员，这显然对年过半百的郭界充   满了诱惑，然而，在行省掾史任上，郭界走到了生命尽头，其仕宦生涯也随之戛然而止。

      三、学艺历程和艺术成就

      郭界修习书画是有家学渊源的，其父郭景星在文学和艺术方面有一定的造诣，为郭界提供了良好的文化熏陶和艺术启蒙。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郭界自幼便接触到了书画艺术， 为他日后的学习和创作打下了基础。

      元初的书法界以赵孟职为灯，赵孟积独擎“复古”旗帜，崇尚魏晋之秀美灵动、飘逸清雅，  力求重现王羲之超凡脱俗的韵致。以他为中心，追随者甚众，形成了一个“赵家书群”，如钱良佑、朱德润、俞和、郭界等，而郭界作为其中的佼佼者，更是得到赵氏的青眯，甚至邀郭界为他代笔书《松雪斋集》，得到赵孟覜的极高赞赏。清代画家姜绍书曾在其《韵石斋笔谈》中记载过：“子昂传灯则有郭天锡，尝手书《松雪斋诗》一帜，逍逸精洁，宛入鸥波三昧。其诗文题跋，散见 于卷册中，骏骏与松雪并驱勹郭界的书法风格，既得赵孟朗的形骸，又融入个人风格，相较于 赵孟覜的典雅温润，郭界的书法多了几分洒脱和率真，也有更多的情感表达。其作品展现出舒 张挺拔之姿，兼具楷书之端庄稳重与行书之柔美流畅，笔画间偶有细腻牵连，气韵流畅而高   远，清雅脱俗，不拘泥于陈规，与赵孟积之风范颇为神似，反映了元代书法的发展趋势和特点， 在元代书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价值，值得后世欣赏和研究。可惜，郭界书法作品存世不   多，主要有以下作品：

      《青玉荷盘诗卷》，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无为居士正法眼藏铭并序卷》，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

      《题画诗》，藏于上海搏物馆。

      《书七言律》，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行书诗翰》，藏于藏于故宫博物院。

      《云山 H记》手稿残册，藏于上海博物馆。

      《跋陆游自书诗卷》，藏辽宁省博物院。

      《跋钱选红梅图册》，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跋赵光辅番五礼佛图卷》，藏美国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

      《梁栋四禽言诗卷》，藏于故宫博物院。

      《书郭景星和梁隆吉诗卷》，藏于故宫博物院。

      郭界的绘画，近师高克恭，得高氏墨点技法之髓、墨色变化之要、构图意境之深、景物布局  之巧；远崇米节，得米氏尚意之神、墨戏之趣、晕染之韵、题材之妙。

      同时，郭界绘画艺术风格的成型，也离不开和同行的交流。元代文人雅集之风盛行，文人、  书家画家常常在雅集上一起吟诗、挥墨、作画、饮酒、畅谈，分亨彼此的生活经历和创作心得。这种聚会为他们提供了一个交流和互动的平台，加深了彼此之间的友谊。在江南众多的文人   雅士中，郭界与“元四家”之一的倪赞交情厚笃，同时也对彼此的艺术创作产生了多方面影响。对郭界而言，提升了格调和意趣；对倪珊而言，拓宽了视野和题材。

      和米苛一样，家乡镇江的山水极大地启发和丰富了郭界的创作题材。城南的连绵峰峦，城北的汤汤大江，山水的氝氢，城市的底蕴，都是郭界绘画极好的创作索材。

      通过不断地学习、观察、揣摩、师法、交流，郭界最终形成了自己的绘画风格：融多家之长， 笔墨简洁且富有变化，构图平远、疏密相间，富有意境，山水有米家风范，尤善竹木察石。

      郭界存世的绘画作品中，最负盛名的当数《幽筐枯木图》，他运用简洁的笔墨勾勒出幽筐和枯木的形态，展现出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审美情趣，这也是他长期以来对绘画艺术探索   和实践的结果。因为仕途不顺的缘故，使他内心产生了一定的孤独感和失落感，而《幽篇枯木 图》中枯木的凋零、幽筐的寂静，或许正是他内心心境的一种投射。

      在大师辈出的元代画坛，就艺术地位和艺术价值而言，郭界虽不及赵盂积，也不及黄公望、倪琐昊镇、王蒙等人，但在元代绘画领域也占据了一席之地。其流传下来的书画作品，对 后世研究元代书法和绘画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和郭界的书法作品一样，存世的绘画作品也很少，主要有以下作品：

      《雪竹图》，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幽筐枯木图》，藏于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

      《晓烟平楚》，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青山白云图》，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郭界也是一位文学家，他著有一部笔记文集《云山日记》，在书中，郭界用清新自然、细腻   入微的笔触，通过大量细节描写和内心独臼，叙述了从1308 年8  月到1309  年10  月在镇江和杭州的游宦经历，细致描述了两地的物产风貌、风土人情、人物百态、官场紩事、民间趣闻。既采用古典文学修辞手法，又注入个人的观念和思考。运用诗意描绘，使作品充满抒情气息，人物 刻画立体鲜活、个性鲜明。全书以郭界的亲身经历为蓝本，真实反映了元代的社会现实，是研 究元代社会的重要史料。同时其主题丰富，包含对自然的敬畏、对人生的思考等，具有深刻的 哲学内涵，这在中国古典文学中不可多见。

      郭界，这位来自镇江的杰出书画家、文学家，以其独特的艺术成就丰富了中国书画史、文学史。可惜，不知何故，其知名度不高，其艺术价值和历史地位都被严重低估了。作为镇江一位重要的名人乡贤，学界应着力提升其知名度，挖掘其艺术价值和历史地位。建议加强对其作品 的研究与整理，举办学术活动，深入挖掘其艺术价值与镇江地域文化的关联，让更多人了解郭 界及其艺术成就。使郭界这位镇江的艺术瑰宝在当代绽放出更加堆璨的光芒，为镇江的文化   传承与发展贡献力晕。

参考文献

[5]《丹徒县志》

[6]《志顺镇江志》

[7]《韵石斋笔谈》

[8]《郭天锡文集》

[9]《云山日记》

[10]《黄公望传》

（作者为镇江市汇杰资产管理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