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纯利  徐　凯  

吕凤子（1886-1959）是一个有深厚学养、注重实干的教育家、美术家。他在 “40年的办学实践、50年的教书生涯和60年的艺术创作历程”[1]001中，为我们留下了极其丰厚的教育、艺术等方面遗产。但当下人们对他成就的认识还局限于作为美术家的范围，认为他的绘画艺术在现当代美术史上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地位。而笔者以为吕凤子在教育史上的成就应该远大于艺术上的贡献，尤其是他的教育思想、他的“美育兼爱育”办学理念，极具学术价值和现实指导意义，非常值得我们给予高度重视。

吕凤子在长期教书育人、办学校过程中，是“极赞同蔡先生主张”[2]225，特别对蔡元培主张的“美育”理念很是看重。他在私立正则学校招生简章中一直宣称“本校实施美育”[3]163。晚年时他不无感慨地承认，四十年的办学，“是为了提高女子的社会地位，把学校作为实施美育主张的实验园地。”[4]245吕凤子不是仅口头宣称“美育”这一词藻，而是长期认真思考“美育”的基本内容，切实制订较为细致的实施方案，寻找“美育”对于人才培养的正确、有效途径。并在他的私立正则学校以及他所任教的多所学校中，认认真真实施他的“美育”理念。正是由于他在办学、教书中一直坚持实施“美育”，并通过不断研究探索、实践完善，逐渐建构起属于他自己的美育思想，形成了富有个人特色的美育理论、美育体系以及美育方法。

本文拟针对吕凤子的“美育”概念基本学术思考，在深入学习的过程中做一点梳理探析，使我们能够清晰把握他的“美育”基本理论内容，从而逐步认清他自己构建起来的“美育”思想体系。

一

吕凤子1909年12月以优等生的资格自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图画手工科毕业后，便于1910年春在两江优级师范学堂附中步入教书生涯，1912年起他又创办私立正则学校。自此吕凤子作为教书、办学者，开始思考教育这一职业的目的和要求，换句话说这个时间也是吕凤子构建自身教育思想体系的起始点。1919年2月，他在《图画教法——教旨第一》这一重要文献中十分明确系统地提出了他思考数年的“美育”思想框架。他说：“学者诸君，非尝耳闻人类完全幸福之一言乎？是何言？是即人类教育绝对的目的。”“盖吾兹所谓完全幸福，根本在抑无厌之欲。何以抑之？或倡导道德教育，或倡美感教育。” [5]20他认为，实现“人类完全幸福”的重要途径是教育，通过教育来“抑无厌之欲”，而要达到“抑欲”，就必须倡导“德育”和“美育”。办好教育培养人才就要重视“美育”，吕凤子一踏进教育行业之门就睿智理性地提出了自己的思考。随着思考的不断深入、实践经验的不断积累，吕凤子在“融汇中国传统心性之学、佛教哲学中对内时间意识的卓越分析、西方美学等于一体，创设出境界全新的美育理论”[6]328，同时也形成了他个人对“美育”基本概念的成熟认识。

吕凤子认为：“美育是‘要一种用直观力量，鉴赏生力与生命宇宙与个己及与个己间相关联、相引斥的幻变情形，同时悟彻这个客观美的存在，它是爱的表现，从而认识人生价值的一种创造生命的广义的教育。’”[2]225这个对于“美育”具体概念的阐述，就十分吕凤子化。在他的认识中，美育概念是由三个部分组成，分别是基础内容、过程内容和目的内容。美育的基础内容是“一种直观力量”。这个“直观力量”是用来实施美育的动力，是推动美育各个内容达到目的的手段、方法等。美育的过程内容有两个，其一是“鉴赏”，“鉴赏生力与生命宇宙与个己及与个己间相互关联、相引斥的幻变情形”，“鉴赏”过程内容中实际上需要对二类关系及相互作用进行充分“鉴赏”，即“生力与生命宇宙”“个己及与个己间”以及前两者之间的“相互关联、相引斥的幻变情形”；其二是“悟彻”，“悟彻这个客观美的存在，它是爱的表现”。“悟彻”是有了“鉴赏”后的充分认识，对“美”和“爱”的认识。前两个阶段完成最后就得以实现美育目的：“认识人生价值的一种创造生命的广义的教育”，他强调美育目的有三：“认识人生价值”“创造生命”和“广义的教育”；换句话说即：美育这个广义的教育，真正的目的是创造生命的教育，是必须通过认识人生价值才能完成的。应该说，这个概念的陈述具有深邃的理论学养，熟练的研究功底，丰富的学术价值，最为重要是这个概念生成有着很强的实践操作意义，是吕凤子一生美育实践的结果。

吕凤子对“美育”概念的思考，很看重“鉴赏”及“悟彻”能力、修为这一过程。他多次说到“我们要从鉴赏一切，认识一切。我们认始终基于鉴赏的行为，是最有价值的行为”。[7]162在鉴赏过程中，“集中注意力于任何事物，静观久之，纷念既戢，己便会暂时脱离欲得羁勒，恢复原来地位，和所对事物相对立，而发见对立事物统一于彼自己的整个形相。则因这时候观者自己己获独立故”。[7]162通过“鉴赏”中“注意”“静观”“纷念”“发见”等心理变化，使“欲”脱离而感受到自己的“整个形相”，这时自己个体达到了“独立”的境地，并在此基础上认识自己个体或他己的“美”。“无论为观者自己或他己，当初成鉴赏对象时候，虽一瞥即逃，然发见既数，其印象留观者意识中自不易消失，鉴赏复鉴赏，终至有见尽为美的现象。”[7]163这就是“鉴赏”的意义，通过鉴赏复鉴赏，发见自己的整个形相以使自己具备独立思想而再去认识一切现象。所以他断言“没有能够看见自己，爱与想便末由启发”。[8]224

二

对于美育的实施，基于以上概念和“鉴赏”培养要求，他在基本操作过程上提出了一些方法。他说：“合者，若虚合于实在，则若虚消；实在合于若虚，则实在失也。引者若虚先，实在后，相别而不相悖，相依而不相淆也。引之合之，美育之事也。”[5]27这里的“引”“合”便是美育能力和素养提升操作中的关键方法。他是最反对在实施美育过程中用强制的办法来实践，他强调用引导的方法来诱发个体内在情感的享受和行为上的积极性，使得个体的美好理想思维与现实生活相切合。他认为这样的方法应该是最为妥当的。“是故引者合之缘，合者引之便，变无害常，常引便合，便合常引，以至于无穷尽。美哉！善乎？真之谓欤。” [5]28

对美育的具体实施，他认为其主要切入点是艺术教育。“所谓美育呢，最简单的说，就是以艺术（此就广义而言，凡美的自然人事也包含在内）为教育，而期效果于艺术根本态度的贯彻人生。”[9]90 “艺术教育，绝缘之教育。夫于外断绝一切实在关系，即断绝一切物缘；于内完全谓美的观照，即完全为若虚意识作用之为绝缘。绝缘之相，曰美相；绝缘之感，曰美感；绝缘之教育，曰美的教育。曰美的教育，合美相美感言之；曰美感教育，则但从主观方面言之。”[5]28通过艺术教育培养个体的“艺术根本态度”，这个“态度”中若虚感所形成的“美相”——美的形象意识构建，能逐步建立起个体的“鉴赏”“悟彻”能力，使个体自身的美感意识得以提高；这样就能够在“引”“合”的机制过程中达到改变对“实在”中“物欲”的迷恋，生成倾向于“真”“善”的认知而制止“私欲”发生，确立起道德的意志行为，继而完成“谋人类完全之幸福”。

对于美育实施所要达到的目标、效果，他有着美好的希冀。他感慨说道：“我们现在提倡美育，便是要构成社会的任何个人都能各尽其变、各竭其能，而在和谐状态中。”[10]230这是从整个人类发展的社会层面提出理想目标。从个体角度来思考，“美育是就异成异，美术制作也是就异成异。不过美术制作所成者，是作者自己的异；美育所成者，是一切被成者自己的异，这是最要弄清楚的”。[10]230自身个体美育理想“就异成异”效果的构建，用来自美育的具体实施。“我们提倡美育，便是要每个先生、每个同学都能够看见自己一面，藉助礼法，使勉强行之成习，内宥外铄，同时并行。”[8]224“认识人生价值是良知，爱的表现是良能，惟美育能发良知、良能。……我们寔施美育，便是要学者本良知、良能，以尽其生、以抒其爱。”[2]226具体的讲就是在“都能够看见自己一面”的鉴赏基础上，达到个体“以尽其生、以抒其爱”“内宥外铄，同时并行”的“就异成异”。

三

吕凤子的美育思想中还包含着德育的内容和作用。他曾明确道：“然则谓美即道德，美育即德育，又奚不可哉。”[5]26吕凤子认为美育的过程人们可以通过“若虚感”（想象思维的作用）认识“真我”（人类的发展），而获得社会道德理法。在他看来：“真我由若虚感而发见，即道德获由美感发见其若虚也。”[5]24正是“美育”的想象思维过程中所拥有的道德感，使得德育带有了十分积极的作用。就因为美育在认识“真我”时所生发的“美欲”可以抑制个体的“物欲”，并引发同情心。他认为：“同情为道德心之根本作用，而易引起于美感者，同情亦若美的乐受曾经客观化。”[5]27吕凤子提出了关于同情心来源于美感，主要原因就是审美过程的客观化。“曾经客观化者，主观之实在，视若客观之实在，化主为客，视我犹人，人我无分，谓之反真。反真者，实在我与一切客观实在，并列而为真我之对境。”[5]27这段话中使我们认识到，现实的人通过反真这一角色转化成为他人时，将心比心地站在客观现实的角度，来与“真我”（人本体的基本要求）相对应观照，这时自然就生出同情心来，进而“我相既泯，执着自化，此实在我之同情，所以易与若非实在之美感合也”。[5]27就是因为实在的我已转化为客观人，障碍就自动化解，人的审美感受就由此合理的生成。所以吕凤子认为：“己之用在异；爱之用在成己之异。己不幸役于欲而罔其生，爱必随之而湎于役而表其德。是以美育最初步工作，在解放己、解放爱及从事道德教育。”[7]162

即此吕凤子总结：“良心作用，谓心性全体作用。同情，谓全体作用中感性作用。前说第一转念，第二推想，则谓全体作用中知性作用。知性感性二作用合，所谓第二推想始无乖误，始克尽良心作用。谋尽良心作用，斯有所谓德育。” [5]28他坚信：“美育者不但为抑欲之方便法门，亦即德育之所以为德育。舍美育而言德育，吾见其徒劳而无益也。”[5]24

以上的讨论我们能够清晰的了解，吕凤子通过多年理论思考探索、教育教学实践的体悟，对“美育”基本概念在理论上已形成了个人较为系统、理性的认识，就其基本概念的内容上已显现出一定的完备特点和学术水平上的深刻性。作为美术家的教育工作者，他确信美育基础内容是“一种直观力量”，再通过“鉴赏”转而“悟彻”来实现“美育”的过程，进而完成“认识人生价值”“创造生命”和“广义的教育”的美育目的。为达到这样的“美育”，在具体实施中他提出了艺术教育这个重要的切入点，以“引”和“合”的方法，用引导诱发的方法使得个体的美好理想思维与现实生活相切合，从而完成“就异成异”的美育理想。并通过美育在认识“真我”时所生发“美欲”引发出同情心，进而实现道德教育。吕凤子对美育的事业十分乐观，他说道：“什么是美育？这以艺术为教育，不但使一般人由教养而得享乐艺术便算，并且还期望他们一概成功艺术家——最广义的艺术家。还有，这不但以艺术的创造启发生活的创造而已，并且要推广艺术的创造于一切方面，使一切生活都成艺术化。”[9]91吕凤子美育理想的“一概成功艺术家”“使一切生活都成艺术化”，以实现“最合理教育云者，即穷异成异、穷己成己之谓。是即吾侪谋在此实施之美育”。[7]163这就是吕凤子美育的愿望所在。

习近平总书记在2018年9月10日全国教育大会上指出，要全面加强和改进学校美育，坚持以美育人、以文化人，提高学生审美和人文素养。他还进一步强调，“美术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塑造美好心灵具有重要作用”，“做好美育工作，要坚持立德树人，扎根时代生活，遵循美育特点，弘扬中华美育精神”。习近平的重要论述，指明了新时代加强和改进美育工作的方向路径、目标任务，也对新时代教育工作提出了明确要求。吕凤子提倡用美育来“谋人类完全之幸福”，正是我们今天要求的“人民的需要就是我们奋斗的目标”；吕凤子的通过美育对人们思维方式的改造，来达到“抑制个体的‘物欲’并引发同情心、形成道德感”的美育方法，就是我们今天要求的“立德树人”“德才兼备”的基本原则取向；吕凤子的美育实践所提倡的“美的态度”“艺术化生存”要求，其实就是今天我们实现教育“注重能力培养，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学生创新创业能力的培养”等人的发展规律要求。因此，通过对吕凤子美育思想基本内容研究，可以有针对性了解吕凤子美育思想所涵盖的具体内容、实践方法，探寻吕凤子美育思想与当下教育教学改革之间的有效关联，建立起符合自身改革的路径和方法，实现教育教学改革新突破。

参考文献

[1] 徐铭.前言[M]//吕凤子著 徐铭校释.吕凤子文集校释，江苏大学出版社，2018

[2] 吕凤子.本校教育主张[M]//徐铭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理论卷），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3] 吕千云.再办正则[M] //吕千云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文献卷）,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4] 吕凤子.我的自白辞[M]//徐铭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理论卷），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5] 吕凤子.图画教法[M]//徐铭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理论卷）, 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6] 刘彦顺.中国美育思想史（现代卷）[M]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7,

[7] 吕凤子，凤先生说美育[M]//徐铭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理论卷），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8] 吕凤子，师生礼仪要求[M]//徐铭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理论卷），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9] 吕凤子，中学校的美育实践[M]//徐铭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理论卷），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10] 吕凤子，美育与美术制作[M]//徐铭主编.吕凤子美术全集（理论卷），沈阳：辽宁美术出版社，2021.

（作者：蒋纯利为镇江市高等专科学校副教授；徐凯为镇江市高等专科学校艺术设计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