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川

在中国书坛上，米芾是神一般的存在，和苏轼、黄庭坚、蔡襄并称为“宋四家”。

米芾祖籍太原，早年随父居于襄阳，“中年乐南徐山川之美，因家焉”“将卜老丹徒”，正因为他长期居于镇江，所以《宋史》上都称他为“吴人也”，死后也葬于镇江。

米芾三十六岁时因生母阎氏去世，扶柩将其母和他父亲合葬于黄鹤山。米芾初来镇江时，寄居在北固山上的甘露寺里，方丈仲宣借给了他几间房。他要在此做居士，但实则上是想着寺里珍藏的晋唐壁画，那是唐代灭法时李德裕收藏在那里的，他一边看一边临摹，以假代真偷换了几幅，这是他的故技，一生中用过多次。

米芾把暂住甘露寺的消息告诉各位朋友，蒋之奇寄来一诗，说：

京尘汩没兴如何？归棹翩翩返薜萝。

尽室生涯寄京口，满床图籍锁岩阿。

六朝人物东流尽，千古江山北固多。

为借文殊方丈地，中间容取病维摩。

一般都以为“千古江山”首出于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但蒋之奇比辛弃疾使用“千古江山”更早，米芾把这首诗书成了帖。蒋之奇是北宋人，辛弃疾是南宋人，两词的出现前后相差了118年，辛弃疾使它扬名于天下，“千古江山”就成了镇江的代指。

米芾根据这首诗为所居之处起名为“净名斋”。“净名”的意思是洁净而无垢，梵音为“维摩诘”，意译是“居士”，这正合了米芾一生有洁癖的习惯，“净名斋”等于是“无垢斋”。

“净名斋”是米芾见诸于书的第一个斋号，他对此处非常满意，自称：“吾斋在万井之中，半天之上，乃右卷而一揖焉。此其所以得山川之多而甲天下之胜也。” 他在此丁忧二十七个月，完成了许多佳作，写了很多诗，都写成书法。其中最精彩的有《研山铭》《相从帖》和《张季明帖》等，并开始了《宝章待访录》的写作。

净名斋留给米芾的印象非常深，以至他后来到了涟水军任上时，有一位朋友要从涟水到镇江去，他动了思乡之情，便根据记忆画了《净名斋图记》。这是一个长卷，既有自撰的记，有书法，还有据此而作的画，文、书、画三大技能都在上面展现无遗：

带江万里，十郡百邑，缭山为城，临流为隍者，惟吾丹徒。重楼参差，巧若图刓。地灵极倪而云霞出没，星辰挂腹而天光不夜。高三景、小万有者，惟吾甘露。东北极海野，西南朝数山者，谓之多景……

此记洋洋洒洒576个字，以热情洋溢的语言，抒情的笔法，对净名斋前所见的景物一一作了描述，还从历史、地理和人文各个角度来进行议论，极尽美词文字来称颂丹徒，夸赞净名。

米芾此篇的书法相当出色，成熟老到，通篇一气呵成，句不加点，可算是文、画、书三绝的佳作，被他一直收藏在家中。靖康之岁，其子米友仁从京城仓惶南奔，先到溧阳，后抵临安。在七宝山的仁王院里，意外地在别人家里见到一卷破纸，打开一看，居然就是米芾的《净名斋图记》，但已被人践踏蹂躏，霉湿残破而有缺损了。他展开反复观看，感慨万分，在帖后加了题跋，记述了自己前一段的逃难经历，但因囊中羞涩，无钱收下，只得看着它再度流失。《净名斋图记》的原迹已不知去向，只有复刻本存世。

我创作了《丹徒古城图》和《米公故居图》两幅壁画，置放在丹徒米芾国际书法公园的大门前。

长期借住在甘露寺里，僧俗两家不方便，米芾便开始营造自己的住宅，他在北固山的西南看中了一块地，用一块研石换得了地，建了一处房子，搬了进去。

有了新居，不再寄宿于僧寺之内，而是依山近寺面江，米芾相当满意，他自题了“天开海岳”四个字，称为“海岳庵”，把自己历年来收集的字画、古玩和石头都陈放进去，以“海岳”自号。因为收藏中有一批晋代书画，又把其中的一间命名为“宝晋斋”，就在这座风景优美的建筑里，许多经世之作于此产生。

米芾从此对建房上了瘾，觉得最实惠的事还是炒房，炒房，炒房，自己住不了也要炒！于是他接二连三地在镇江城里城外都建了房子，先后有了净名斋、西海岳庵、东海岳庵、西山书院和山林堂这几处宅子，有主屋，有书斋，还有别墅，各有用途。他曾写道“米氏有庵，在鹤林、甘露二刹”，很多著名的法帖都产生于斯。

元符三年，米芾从涟水回到镇江，在等朝廷的新任命，没想到突发一场大火，烈烈炽炽地吞噬了一切，把北固山烧成了焦土，把甘露寺烧成了白地。然而，它虽然烧毁了殿宇，烧坏了菩萨，烧掉了壁画，但还有疏漏：它放过了近在咫尺的卫公塔，也放过了左边的海岳庵。

米芾悬下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他在事后专为此事而写了一首诗，不言悲痛，却表庆幸：

甘露寺壁有张僧繇四菩萨、吴道子行脚僧。元符末一旦为火所焚，六朝遗物扫地。李卫公祠、手植桧亦焚荡。寺故重重金碧、参差多景楼，面山背江，为天下甲观，五城十二楼不过也。今所存唯卫公铁塔、米老庵三间，用诗悼之云：

色改重重抅，春归户户岚。

槎浮龙委骨，画失兽遗耽。

神护卫公塔，天留米老庵。

栢梁终厌胜，会副越人谈。

卫公塔和海岳庵能够躲过火灾的焚劫，道理很简单：因为它不在火灾线上，是一种“东塔西殿”的格局。甘露寺在山顶之上，卫公塔偏在寺下东部，又是生铁铸的，不怕火烧。而海岳庵则位于北固山下，当然更烧不着，因而能够逃离祝融公的一劫。不过，位于甘露寺里的净名斋却是玉石皆焚，变为焦土了，不知里面有多少历代名画被烧，老米没有列出清单来哭穷。

米芾把他的这首诗书在了甘露寺的焦壁上，以示炫耀。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有人在他诗中的“塔”前添了一个“爷”字，在“庵”前添了一个“娘”字，这样就读成了“神护卫公爷塔，天留米老娘庵”，这分明是轻薄子弟在讽刺他老娘是乳母的低贱出身。米芾见了这个恶作剧，当即大骂，但又不知这个好事者是谁。

想必这位好事者是个知书识礼的聪明人，有可能听到了米芾的大骂，第三天他竟然又在“塔”和“庵”下各添了“飒”和“糟”二字。这样就成了“神护卫公爷塔飒，天留米老娘庵糟”。在北宋的俚语中，“塔飒”是“塌飒”或“塌撒”的异读，意思是拙劣，差劲。而“庵糟”等于是“腌臜”的异读，意思是肮脏或不洁，这都是在骂米芾的老娘。

这是个无法立案也无法破的案子，只能博众人一笑，惹米芾生生气而已。

米芾的海岳庵虽然幸免于难，但经过烟熏火燎，周边全是残墙破瓦，焦壁断柱，已经不能再住了，米芾就想迁居。

崇宁元年，米芾的非生母去世，这位老太太是米老太爷的正室，米芾的大妈，米芾从汴梁辞官，再度归乡丁忧。这期间，他在北固山以东看中了一块地，建了一处房屋，也命名为海岳庵，因为两庵一西一东，所以就把后一座称为东海岳庵。米芾为它还题了诗：

我居为江山，亦不为像法。

劫火色相空，未觉眼界乏。

屹然留西庵，使我老境惬。

卫公精爽在，千古对岌嶪。

公来不可作，登临浩相接。

米芾很喜爱这处住所，把“天开海岳”匾悬挂在庵前。

但对东海岳庵描写最为详尽以及描绘最为准确的，还是米友仁，当米芾去世，靖康劫难之后，他再度来到镇江，重返故居，在感慨万分之际，作了一幅长卷画。

就是这幅画，在中国绘画史上引起了一个近千年的误会，在许多画史中，它都被称为《潇湘奇观图》，其实这是大谬，它真正的名称应该是《海岳庵图》。

证据是米友仁在画上题有长长的文字：

先公居镇江四十年，□作庵子城东之高冈上，以“海岳”命名。一时国士皆赋诗，不能一一记。□翰林承旨翟公诗：“楚米仙人好楼居，植梧崇冈结精庐。下瞰赤县宾蟾乌，东西跳丸天驰驱。腹藏万卷胸垂胡，议论长河决九渠。掀髯送目玩八区，欲叫虞舜临苍梧”云云，余不能记也。此卷乃庵上所见山。大抵山川奇观变态万端，□在晨晴晦雨间，世人鲜复知此。余生平熟潇湘奇观，每于登临佳处，辄复写其真趣。□□卷以悦目，交□□使为之此，岂悦他人者乎？此纸渗墨，本不可运笔。仲谋勤请不容辞，故为戏作。

绍兴□□孟春，建康□□官舍友仁题。羊毫作字，正如此纸作画耳。

明明题跋中有“此卷乃庵上所见山”，然而粗疏的后人读了之后的“潇湘奇观”，便误以为米友仁所画的就是潇湘奇观了，便把它命名为《潇湘奇观图》，竟然以讹传讹地流传了八百多年，真是一个冤假错案。因为米友仁所画的，根本不是潇湘的山川，而是镇江的烟云群山，是他在自己家海岳庵中南望时所见的实景。

米友仁的这幅画，到了元代时曾被倪云林收藏，他的记录也是《海岳庵图》。

甘露寺被毁，多景楼也被焚，此楼本是山上寺中的名胜，始建于唐代李德裕，取他的诗句“多景悬窗牖”来名楼。米芾在净名斋和西海岳庵中居住时，都经常到楼上来看经书画，也会与朋友登临吟会。现在，他又到这座令他无限伤感、无限追怀的楼的旧址来凭吊，江山依旧，然则人已老、楼无存。伫立在废砖础石之上，他抚今追昔，不胜感慨。

寺中的方丈已不是仲宣了，见到他来怀旧，前来招呼。新的寺院已在逐渐修复之中，如果化缘顺利，筹得的善款充足，他想重建多景楼，请米芾为那座尚在蓝图之中的楼题留墨迹。

米芾欣然答应，当即提笔书写了一首《多景楼诗》：

华胥兜率梦曾游，天下江山第一楼。

冉冉明廷万灵入，迢迢溟海六鳌愁。

衲子来时多泛钵，汉星归未觉经牛。

云移怒翼博千里，气霁刚风御九秋。

康乐平生追壮观，未知席上极沧洲。

写毕，他又在书法之后加题了“多景楼”三个字，并加注说：

多景楼。禅师有建楼之意，故书。

镇江本来被梁武帝称为“天下第一江山”，从此，多景楼又得了“天下江山第一楼”的美誉。

然而，或许是因为筹不到款，或许是因为时局艰难，又或许是因为不久之后徽宗笃信道教，令天下的佛寺都改为宫观，这座多景楼在北宋之年始终没能建起来。接下去就是靖康之难，兵荒马乱，直到南宋时才建成，这时距楼毁之年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多景楼诗》帖是米芾在书艺炉火纯青时写的，已经从心所欲，淋漓酣畅，汪洋姿肆，奔放刷掠，非常精彩，如同东坡所言，是风樯阵马，以快剑斩蒲苇，现在是上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米芾存世的三幅大字帖之一。另两幅是《研山铭》和《虹县诗》帖，这三幅帖都和镇江有点关系。

《研山铭》已在几年前入藏故宫博物院，米芾在此作后附有自画的一座研山图，署“宝晋山前轩书”，说明是书于甘露寺的宝晋斋。

《虹县诗》现藏于东京博物馆，虽写于泗县，但也和镇江有一段渊源：镇江市八十年代建了一处宾馆，钱君匋先生来住，说这里是米芾当年画“米氏云山”的南山，可以取他《虹县诗》帖中“碧榆绿柳旧游中”的“碧榆”二字名园，并欣然为之题写了“碧榆园”的馆名，后来我把这幅帖刻成壁画，在贵宾楼里。

米芾晚年交了狗屎运，被好友蔡京介绍结识了宋徽宗，被命为皇家的画学博士和书学博士，然而不久因他的不谙世事而被外放到淮阳军去，五十八岁去世，由儿子米友仁扶柩回乡，在润州安葬，就此融入了他一生所作的南山烟雨之中。

北固山是米芾的居宅、书房、出品地和安禅地，是他心中永远的泊碇锚地，是和苏轼结成“文人画”同盟的地方，还是他创研“米氏云山”的试验场。

对米芾来说，北固山是他艺术作品的渊薮地，对北固山来说，能有幸住过这样一位大家，能与天地共存。

黄公望非常推崇米芾，他特意来镇江，登上北固山，瞻仰米芾的故宅。董其昌也曾特意在北固山下泛舟，作画追忆米芾，他评论道：“吾尝评米字，以为宋朝第一，毕竟出于东坡之上。即米颠书自率更得之，晚年一变，有冰寒于水之奇。”

就书风的开宗立派和对后世的巨大影响来看，米芾得到这一夸赞是毫无愧怍的，他确是位于中国书法的最前列，能与钟、王、颜、欧比肩，他书法中所体现的那种沉着痛快、硬朗和快节奏，已经超越了时代，仍然在激励着人们，代表着一种高昂进取的精神世界。

（作者为镇江市文联原副主席，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