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国

一、曹寅与镇江

曹寅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与镇江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据现在挖掘的史料证明，曹寅曾十一次到过镇江，但可以肯定，曹寅到镇江的次数肯定不止11次，因为曹家接驾四次，从南京到扬州，经过镇江，再到杭州，之后还要回来，四次接驾起码就有8次经过镇江，加上平时的往来，肯定会超过11次，有待继续挖掘史料。

曹寅在镇江经历的事件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 涉足金山寺。主要有以下活动：

一是陪侍康熙皇帝登临金山。“一六九九年四月初十，康熙第三次南巡。至南京，以织造署为行宫，曹寅受赐赠其母‘萱瑞堂’御书，奉‘旨’修明陵，制悬‘御书’匾额。以后随侍，于四月十八日登临金山。玄烨驻山赐帑修寺，题名‘江天’，主僧超乐乘机于十九日面奏获准将罄山修祖箬庵和尚语录刻版刊印，附入寺内《大藏经》，曹寅即受旨专办此差。

二是送《箬庵通问禅师语录》到金山。“一七零零年正月，曹寅和地方要吏，由南京来镇江金山寺，亲送刻制完毕的《箬庵通问禅师语录》书版入《南藏（清藏）》。由寺僧超乐率众恭迎，送入大报恩寺大藏殿珍存。”

三是到金山寺设斋。“一七零零年佛成道（腊八）日，曹寅来金山寺设斋。超乐为此开堂说法。”

四是康熙四十二年（1703）五月十九日，曹寅率金山寺僧众跪迎御书金字经宝塔壹轴。

五是送“动静万古”匾额到金山寺。“康熙四十三年甲申（1704）二月初七日，曹寅又与将军马三奇，共将奉旨恭制御书‘动静万古’匾额，敬悬金山寺大殿之上。‘率领军民僧众叩头，欢声震天。’”

六是康熙四十四年（1705）三月，曹寅与将军马三奇等人在金山寺进御宴百桌。

七是率同八旗四营来金山寺。“‘钦命’织造曹寅又曾与省内驻防崔、黄副都统等‘大护法’率同八旗四营来金山寺，上堂拈香祝圣。”

八是为金山和尚篆碑额。曹寅应超乐恭请，为“传临济正宗”第32世铁舟和尚灵塔即《金山江天寺铁舟海和尚塔铭》碑刻篆额、钤章。该碑现存于镇江市东郊新区五峰山的绍隆寺。这块高2.1米、宽1米、厚0.3米，约750公斤重的青石碑虽已残损，但尚有300多字仍可辨认，记录了圆寂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铁舟和尚的一生功德。石碑下方还有曹寅的4个方印，钤有“曹寅之印”“荔轩”等，十分清晰。该碑的立碑人是铁舟行海的嗣法弟子、继主金山僧法乳超乐等三十二人，立碑时间是“戊寅中秋前一日”，即1698年农历八月十四日。此碑是曹寅留在镇江的唯一手迹，文物价值弥足珍贵，是曹寅与镇江关系的实物佐证。

（二） 钟情镇江自然、人文景观

曹寅对镇江的自然、人文景观富有感情，这在他留下的《楝亭诗钞》著作中收录的许多诗词中可窥见一斑。《楝亭集》中，有25首诗歌、1首词、1篇文章是与镇江有关的，这里面包括镇江的历史、人文、民俗、美食等多个方面，而且这些作品创作的时间间隔非常长，从曹寅小时候到去世之前都有涉及，由此可以看出，曹寅有着很深的镇江情结。  

现发掘出来的曹寅与镇江的诗词主要有以下七首：

一是《江阁晓起对金山》：

淮海维扬衽席间，卧游终日似家山。

破窗风影千帆尽，欹案茶香六梦删。

绝好夕阳明硉（lù）矶，无边新涨听潺湲。

从谁绚写惊人句，聚石盘盂亦解颜。

胡德平会长认为，“卧游终日似家山”一句中的“家山”指代北京金山(注：俗称小西山，今北京香山一带)，因为北京金山和镇江金山不仅名称一样，都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背景，而且两山之下都有广阔的水面，山上都有一座金山寺，镇江金山引发了曹寅对北京的怀念。镇江金山的线索证明了曹寅曾经居住在北京金山，也为曹雪芹在香山的活动研究进一步提供了佐证。

二是《题王南村〈焦麓剔铭图〉》：

近代云间称好手，抚碑今复在山颠。

冷金蝉翼无由辨，浪打雷轰亦醒然。

此是曹寅登上焦山顶岩的《瘗鹤铭》时，有感而作。

三是《江行》：

长江幻风烟，渺渺千里秋。波澜无端倪，微茫动群洲。

鱼龙足芳夜，凫（fú）雁增新俦（chóu）。悠悠石头城，不见旌旗浮。

遥峰上朝暾，钟声辨来舟。缅企征君宅，迟我招提游。

畅领白云妙，高卧伞山幽。所历争一瞬，踪迹焉可求。

茫茫鸿蒙开，排荡万古愁。苻坚一何愚，投鞭思断浏。

高呼韩将军，横空建长矛。奇功虽不立，已洗东南羞。

荒残铁瓮城，繁华古扬州。英雄不复作，流光难暂留。

独有妙高台，云中结丹丘。置酒良宴会，慷慨发清讴。

飘飘挟飞仙，皓月相与酬。

诗句中提到“韩将军（韩世忠）”“铁瓮城”和“妙高台”，皆江苏镇江名胜。经董志新先生考证，此诗创作于康熙十七年（1678）秋天。

四是《玉山僧院牡丹》:

旧种知名贵，重台杂卉茵。紫衣端向晓，绀字静移春。

江露扶头重，山杯洗足频。阇（shé）黎将此意，欢喜供天人。

五是《宿避风馆诗》：

槛下寒江百丈深，一龛侧塞雨涔涔。

道人自嗅香烟坐，童子能通水观心。

海若何求频阚户，修罗此际罢弹琴。

茫茫寄眼虫天外，已听云堂粥鼓音。

曹寅的《宿避风馆》诗见于《楝亭诗钞》卷三，名为《夜雨宿玉山寺》。其书法手迹作品现收藏在天津艺术博物馆，是收藏家周叔弢先生捐献的。纵13厘米，横49厘米，大字行书。立轴署题“宿避凤馆”诗，落款曹寅，下钤“曹寅之印”（白文方印）及“荔轩”（朱文方印），与镇江绍隆寺保存的《金山江天寺铁舟海和尚塔铭》后钤章相同。

据考证当年的避风馆就在今天镇江西津渡超岸寺的西北侧。

四和五这两首写镇江玉山寺的诗作，其创作时间应皆在1698年间。可见，康熙三十七年，曹寅至少有一次来到镇江，并在镇江玉山寺夜宿避雨。

六是《金山围炉,话次凌虚僧见予句有喜色,作此示之》：

瓦阁雪融处，寒江声悄然。偶拈一个字，似勘五宗禅。（时与法乳和尚话三峰事）

刻画难求是，精微次入玄。行持无间念，把笔已多年。此诗创作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初冬。

七是缅怀孙权和刘备的诗词：

康熙四十五年（1706），曹寅登上北固山想起了“刘备招亲甘露寺”故事。欣然吟诗：

雨余北固山全碧，风起江门种种声。

何许孙刘真事业，流观泛览足平生。

康熙五十年（1711）春，曹寅从镇江去扬州，路上他还在回想着“刘备招亲甘露寺”故事。途中，曹寅以“好事近”的词牌名写下了《好事近·自京口归，小憩李氏梅亭》：   

何许问孙刘，烟水归来无迹。还把西窗推起看平畴秋色。

（三） 陪同玄烨钓鲥鱼

史料证明，曹寅曾陪同康熙在镇江焦山江面垂钓鲥鱼。地方官员为了迎合皇上，租用渔舟捕捞鲥鱼，奉献给皇上。鲥鱼是长江的名贵鱼类之一，以镇江域内焦山至大港江中产的鲥鱼味道最美。在明、清时代被列为贡品。

曹寅对鲥鱼也颇有研究，他安排陪同玄烨在镇江长江边垂钓鲥鱼，亦说明他对镇江鲥鱼的厚爱。他还写过有关鲥鱼的诗词。其中一首《鲥鱼中》写道：

手揽千丝一笑空，夜潮曾识上鱼风。

涔涔江雨熟梅子，黯黯春山啼郭公。

三月齑盐无次第，五湖虾菜例雷同。

寻常家食随时节，多半含桃注颊红。

（四）钟情京江绿头鸭

曹寅的《楝亭集》中《归舟口号，和宋中丞后园六绝句》，是作者于康熙三十六年自苏州返江宁途中所作，其中有一首涉及镇江的绿头鸭：

日长眼亦倦，青山远一匝。

遮莫解吴酲，京江绿头鸭。

二、《红楼梦》与镇江

（一） 直接提到镇江的内容

《红楼梦》直接提到镇江的内容只有一处，即在第六十九回提到“京口地界”四字。内容表述的是王熙风为了灭口，命旺儿杀死尤二姐前夫张华，旺儿怕事情闹大，编了一个谎话对凤姐说张华“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打闷棍的打死了”。旺儿所称的“京口地界”，指的就是镇江。

（二） 间接涉及镇江的内容

虽然《红楼梦》中直接提及镇江的内容只有一处，但有许多间接涉及镇江的内容。经习斌和有关学者研究有以下几五处：

一是脂砚斋一条夹批。早期脂本、庚辰本《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对“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一句时有脂砚斋一条夹批：“细腻之极！一部大观园之文，皆若食肥蟹，至此一句，则又三月于镇江江上啖出网之鲜鲥矣。”

二是谈到《红楼梦》和镇江“百花酒”的关系。《红楼梦》第五回写贾宝玉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命小丫鬟设摆酒馔。宝玉闻得酒香甘洌，不禁相问。警幻告诉他，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酿成，名为“万艳同杯”。有学者认为，这种以百花之蕊酿制的酒，指的就是镇江名酒“百花酒”。关于“百花酒”，梁代《舆地志》中有记载：“镇江出酒，号曰‘京清’，黄者为‘百花’，黑者为‘墨露’。”

三是多处提及镇江人米芾。小说第二回，曹雪芹借贾雨村之口，将米芾列入“逸士高人”一流人物。小说第四十四回写刘姥姥游大观园，来到探春的秋爽斋，只见西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烟雨图》。《红楼梦》第一回写到姑苏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时，脂砚斋批道：“妙极，是石头口气，惜米颠不遇此石。”以上说明，曹雪芹和脂砚斋都是非常敬重米芾的。脂砚斋是中国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评点家，是《红楼梦》一书的合作者。

（三） 曹雪芹的台柱之法与镇江的关系

据彭昆仑先生研究，曹雪芹撰写《红楼梦》的板定大章法，即台柱笔法，深受镇江人米芾的影响。

米芾世居太原，迁襄阳，后定居润州（即今江苏镇江市），其原因主要是这里的自然风光和奇异的石头吸引了他。他的儿子米友仁在《潇湘奇观图卷》中说“先公居镇江四十年”，可见镇江是米芾的第二故乡，他在镇江开创了我国绘画史上的一大流派“米氏云山”。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运用许多独创的写作方法，其中如“有隐有见”“云龙雾雨”“背面傅粉”“千皴万染”“囫囵不解”“山断云连”“行云流水”和“烟云模糊”等，均深受米派画法的影响。如：第十三回尤氏因家中的丑闻不愿见客说到“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时，脂砚斋批曰：“所谓层峦叠障之法也。野史中从无此法。”第十四回王熙风呵斥奴婢“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时，脂砚斋评道：“接上文，一点痕迹全无，且是仍与方才诸人说话神色口角，是山断云连法也。”第十五回讲到宝玉要与秦钟“算账”，作者“不敢纂创”时，脂砚斋评说：“若通部中万万件细微之事俱备，《石头记》真亦太觉死板矣。故特用引二三件事隐事，借石之未见真切，淡淡隐去，越觉得烟云渺茫之妙，无限丘壑在焉。”

诸如此类，多用画家笔墨，尤其是米芾的烟雨模糊之法，几乎遍及全书。彭昆仑先生认为这是曹雪芹的板定大章法，即台柱笔法。更有说服力的是，脂砚斋在第一回“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下有一段重要批语：“若云雪芹披阅增删了，然后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处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此画家当首推米芾。米芾的山水画，世称“米氏云山”“鹤林烟云”和“米家山画法”。以上事实说明：镇江山水—米芾画法—《红楼梦》写作方法三者之间存在一条文化链。

三、曹雪芹与镇江

曹雪芹当年是否到过镇江？回答应该是肯定的，这可以从以下方面证实：

一是有关专家的认定。如江慰庐和凌和在《曹雪芹、〈红楼梦〉和镇江、瓜洲的关系》一文中说：“据《红楼梦》研究者的调查研究，曹雪芹在十三岁前曾随家属到过镇江，其中就应有日后与他合作写出并留下大量‘批语’的脂砚斋在内。”

二是从文献中分析。首先，曹雪芹是熟知镇江的地名和地理方位的。如《红楼梦》第六十九回提到的“京口地界”“逃去第三日”就是佐证。镇江的名称在乾隆时代仍称京口，京口在南京东九十多公里，恰好是步行三日的路程。由上可见曹雪芹对南京、镇江的地理位置是非常熟悉的。这也说明曹雪芹极有可能走过这段路程，来过镇江。另外，早期脂本、庚辰本《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对“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一句时有脂砚斋一条夹批：“细腻之极！一部大观园之文，皆若食肥蟹，至此一句，则又三月于镇江江上啖出网之鲜鲥矣。”由此可见，曹雪芹和脂砚斋即写“批”人，如若不是在镇江亲身经历过此事，是不可能描述得这样清楚的。

三是从逻辑推理来看。首先，曹雪芹出生在南京，13岁离开南京回祖籍北京居住。镇江与南京“钟山只隔数重山”，步行只有3天的行程，曹雪芹在南京过的是“富贵风流公子哥生活”，游山玩水是他生活中的常事，他的家人是不可能不带他到镇江游玩的。其次，经“百度百科”介绍，“曹雪芹小时候走亲访友时多次游历苏州、扬州、杭州、常州等地，对江南山水风物十分钟爱。”笔者认为这“等地”两字中理所当然的包括镇江，其他不讲，仅一点即可证明，这就是南京到苏州之间的大通道自然也是必须经过镇江的。另外，两座金山，魂萦梦牵。镇江的金山和北京的金山是曹氏家族尤其是曹雪芹的爷爷曹寅终身难忘的胜地，北京的金山是他居住过的地方，镇江的金山是他向往的地方。曹寅对两座金山的情怀及在镇江留下的诗文与足迹不可能不给他的儿孙留下深刻的印记和好奇感，因此他们包括曹雪芹一定会到镇江寻访游览。最后，考察米芾业绩。经“百度百科”介绍，“乾隆二十四年(1759)，曹雪芹南游江宁。南游原因不明，可能是去看望离散的族人，也可能为其他家务私事(传曹雪芹曾于此时前后任两江总督尹继善的幕僚)。南游期间，阅历山川，凭吊旧迹，听话往事，此次南游历时一年多，南游回京后，仍在继续写作《红楼梦》。”笔者认为，曹雪芹的这次南游，其中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与撰写《红楼梦》有关。据彭昆仑先生研究，曹雪芹撰写《红楼梦》的板定大章法，即台柱笔法，深受镇江人米芾的烟雨模糊之法影响。米芾在镇江开创了我国绘画史上的一大流派“米氏云山”。曹雪芹完全有可能到镇江寻访米芾的足迹，探究镇江山水与“米氏云山”的因果关系。还有曹雪芹是在北京的金山寺下完成《红楼梦》的，他乘南游的机会到镇江考察金山的佛学和米芾的足迹也是合乎情理的。

（作者为原镇江市文化局副局长、文博研究员，镇江市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原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