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义平

“城市山林”一词出自北宋书画家米芾的题词，他在镇江生活了40年，先后在这里建造了三处住宅，其中一处在鹤林寺旁，他自题为“城市山林”精舍，后来扩大为镇江的美称，寓意是山中有城、城中有林、繁华城市与自然山林完全融合和谐的意思。

现在，人们对城市山林有多种解释。从字面上理解，城市山林指的是城市中具有山林风貌或模拟山林环境的区域，包括城市的山地和森林两层含义。城市山地可以是自然山地或人工山地。自然山地包括山脉、山丘和丘陵，它的存在不仅使城市有了变化多样的地貌特征，还为城市居民提供了丰富的户外活动空间；人工山地是将原本平坦的城市地面转化为山地景观，使城市更具特色和魅力，两者迥然不同。城市森林是指城市中绿化率较高、树木繁茂，具有多处公共绿地、城市公园、植物园和自然保护区等，城市森林为城市环境提供了良好的生态功能和景观效益。目前不少城市都在打造人工山地式的城市山林，与他们不同，镇江因地处宁镇山脉东部，城区内外叫得上名字的山体就多达235座，是一座天然的城市山林，米芾称镇江为“城市山林”恰如其分。本文拟从地理角度解读镇江以自然山地为基础的城市山林的深刻内涵。

一、镇江城市山林的形成    

1.镇江城市山林的地质构造区位。从区域地质的角度看，镇江处于扬子准地台北东端的“宁镇褶皱束”，北面是仪征凹陷，南面是句容凹陷。扬子准地台是一个以震旦系地层为基底，从震旦纪到三叠纪均在长期坳陷的地带，它具有形成时代晚、基底新、盖层发育、构造变动强烈和后期改造显著等特点，它控制着镇江城市山林的形成和发展。

2.镇江城市山林的物质来源。距今18亿年前后，扬子准地台属于强烈活动地带，由于地壳的下降运动，这里成了茫茫无际的浩瀚海洋，接受着来自北部古陆剥蚀区大量的陆源碎屑物质，形成了从震旦纪以来的各地质时代的岩层都有出露的海洋沉积，其岩性以砂岩、灰岩、页岩以及岩浆岩为主，总厚度约12000米。

3.镇江城市山林形成时代。镇江山体形成于燕山运动。距今2.03亿年到1.6亿年前，这里发生了空前大规模的褶皱造山运动，使原来近于水平分布的沉积地层，渐渐地发生褶皱和弧形弯曲，最终形成峰峦起伏的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褶皱山脉和山字型构造形迹，这就是著名的燕山运动一幕。从距今1.6亿年以后晚侏罗世到0.65亿年前白垩纪末，这一阶段以多次火山喷发和大规模岩浆侵入活动为主要特色，留下众多的火山遗迹和侵入岩岩体，这是燕山运动二幕的主要表现。晚白垩世末燕山运动三幕使全区隆起，至此，燕山运动完成了对本区山水地貌的多次塑造和改造，为现代山水地貌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4.镇江城市山林的植被。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的自然植被属于含有常绿阔叶树的落叶阔叶林类型。乔木层以落叶栎为主，其中栓皮栎、檞栎、麻栎和白栎占优势，其他落叶树种还有黄连木、刺楸、枫香、枫杨等；占次要地位的常绿阔叶树有苦槠、青刚栎、冬青、石楠；生长在石灰岩地区的常绿灌木是园叶鼠李、一叶荻等，生于酸性岩石地区的往往是牡荆、珍珠绣球；此外还能见到竹林和草丛。长期以来，当地民众在山区栽培种植和植树绿化，使得山体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与此同时，人们还不断用殿堂宫阙、亭台楼阁装点此江山，使之呈现出“寺裹山、山裹寺和山藏寺”等等各不相同的风景特色，形成一座座既可登高远眺，又可闲坐休憩的风景旅游区和森林公园，成为具有真山真水、城市与自然充分相融、宜居宜游的胜地。

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

二、镇江城市山林的形态   

燕山期的褶皱运动使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组成山字型构造，宁镇山脉是一道向北弯曲的反射弧，茅山山脉成为反射弧的脊柱，市区就处在弧顶部位，由于新华夏系压性兼扭性构造带从茅山地区北向延伸，反接于弧顶，破坏了原反射弧弧顶构造的完整性和连续性，呈现目前的构造特征。

1.宁镇山脉在丹阳东部倾伏

宁镇山脉呈东西向展布于南京至镇江间长江南岸，褶皱和断裂以及长期的风化侵蚀使得山脉的地形逐渐变得平缓，此外，河流、湖泊等水体的作用也对山脉的形态进行了塑造，使得低山丘陵和河谷、盆地相间，最终形成破碎链状山脉。

宁镇山脉从南京淳化青龙山隆起后分为三条支脉向东延伸。到达镇江境内后，其北侧沿江的山岭有宝华铜山、五洲山、九华山、观音山、圌山等；中部有宝华山、大华山、龙王山、空青山、天王山、十里长山等；南侧有九华山、观音台、仑山、高骊山、横山、雩山、马迹山、水晶山、嘉山、七峰山等，最终止于嘉山到孟河一带，其地形大势表现为西高东低，全长100公里。宁镇山脉的弧顶拐点在市区南郊一带，在拐点以西，山体宽大，山顶常常是质地坚硬的石英砂岩或岩浆岩，抗风化能力较强，高度可达300米以上。主要山峰有大华山(437.2米)、宝华山(396.4米)、九华山(433.4米)、高骊山(425.5米)、十里长山(349米)、五州山(306米)等。拐点以东，经过长期风化作用，山体窄小，并逐渐倾伏。 

2.茅山山脉南与天目山相连

茅山山脉突出于句容、丹徒、金坛、溧阳、溧水和高淳之间，略呈S形走向，南北长约90千米，东西宽约10千米，区域面积约900平方千米。茅山山脉中400米以上的山体有1座，400～300米的山体有7座，300～200米的山体有23座，200～100米的山体有60多座，100～50米以下的丘陵40多座。主要山峰有大茅峰(372.5米)、马山(362.8米)、瓦屋山(357米)、方山(307.6米)、凉帽山(307米)、二茅峰(290.6米)等。山之东、南属太湖湖西水系，山之西部大部分属秦淮河水系，西南局部地区流向石臼湖及水阳江。南与天目山余脉相连。

三、镇江城市山林的类型  

按照剥蚀风化程度可将镇江城市山林分为低山丘陵和剥蚀残丘两种类型，前者指高度在百米以上，形态尚完整的丘陵；后者是风化后仅存的孤立分散的山体，高度较矮。距今1．1万年的全新世，进入冰后期，全球气候再度回暖，在新构造运动影响下，地面抬升，江岸地带部分剥蚀残丘在堆积黄土以后，遭受长江等河流的下切侵蚀，形成狭长的阶地。因此，低丘、残丘与阶地是镇江城市山林的主要类型。

1.低丘。城区南部的低山丘陵，自西向东断断续续分布有五州山、十里长山、东山(127米)、九华山(185米)、黄山(155米)、观音山(111米)、马鞍山(110米)、鸡笼山(101米)、磨笄山(100米)等，在城区东郊零星分布有汝山(114米)、横山(140米)、京岘山(81米)、雩山(126米)等。

2.残丘。在南郊主体风景区四周散布着零星而孤立的残丘，如黄鹤山、荆山、鸡笼山、莲花山，似有众星拱月之势，其中鸡笼山海拔101米，其余山体均被风化剥蚀到海拔100米以下。

3.阶地。城区内的残丘是金山(42米)、焦山(70.7米)、北固山(52米)、云台山(67米)、象山(49米)等，这些城区内的残丘同时也是长江的阶地。同属于阶地类型的还有跑马山、怡和山、云台山、宝盖山、北固山等，它们的顶面高程为40～60米，上部覆盖着黄土，下部为火成岩或灰岩，属于长江侵蚀基座阶地，已经成为市区主要的绿化地带与风景区。

四、主城区的三条阶地余脉

主城区阶地与长江垂直相交，因长期的风化侵蚀，尤其是人类的利用改造，使其面貌发生极大的变化，但是经过资料研究、等高线分析和现场辨认，仍然能够复原原先的状况。它们的共同特性是基座岩石比较坚硬，地耐力较强，适合作为建筑的基础；其上覆盖的黄土因其良好的可塑性也是上好的建筑材料。从它们的位置和基座岩性划分，可以分成金山、焦山和北固山三条余脉。

1.中部北固山山群余脉。这支余脉从北固山向南，经日精山、月华山、寿邱山、笪家山和大学山，东转与花山、茶山、米山相连，包括凤凰岭、骆驼岭、燕支岭、乌风岭、梅花岭等五岭在内的黄土岗地，其高程20米左右。东吴孙权到达镇江后，发现北固山紧临长江，三面环水，北缘陡峭近似垂直，易守难攻，整座山体北高南低，于是在此筑建铁瓮城，六朝时城池扩大，向东延伸至花山、茶山，建成京口城和唐代夹城。之后，人们发现长江江口东移，水位下降，纷纷从山上迁移到较低的沟谷居住，并且引入河流。唐宋明清和太平天国时期先后向西、向南扩建了更大范围的城墙。城墙内是市井街坊、贸易集市和八座较大的寺庙，历代府衙县治也大多设立于此，1929年后，民国省会的许多党政机关也移驻到这里，至今留有众多文保单位和建筑遗址。这里是镇江古城的脊梁，市民称之谓“城里”。  

2.西部金山云台山山群余脉。它从金山、玉山、蒜山向南，经云台山、宝盖山、风车山、润州山、阳彭山、太古山，到狮子山、跑马山一带，其高程在60米以下。自古以来，蒜山脚下就是长江渡口，船来舟往异常繁忙。晚清镇江口岸开放，这一带码头林立，洋行鳞次栉比，迅速发展成为长江沿线重要港口，商业、运输业、金融业、服务业等相关行业随之发达兴旺起来。洋人划定云台山为租界，在风车山办起西式学校，跑马山成为了他们的网球场。整个西部金山云台山地区成为镇江人口稠密、商贸集中的地区，这里曾经是古城经济腾飞的翅膀，市民称之谓“城外”。  

3.东部焦山象山山群余脉。这支余脉从焦山、象山向南，经合山、汝山山麓，到京岘山、老山和焦顶山一带，其高程在80米以下。以前，这里是农田山林稻田菜地，上世纪三十年代港口淤积，曾考虑迁移于此，茅以升先生为此绘制过镇江（象山）港口设计图。后期成为镇江纺织工业和炼焦企业的基地，现在是学校机关和新型住宅区。

五、镇江城市山林的价值 

1.科学价值。早在1877年德国科学家李希霍芬就在这里开展了科学研究，并以句容仑山的名字命名了“仑山灰岩”，20世纪20年代起刘季辰、李四光等也在此开展系统的地质研究，是中国地质研究最早、最详的山地之一，“地质力学”理论的形成即源于这里，目前国内沿用的多种地层名称也出于此，如下蜀组、葛村组、船山组、高骊山组、茅山组、高家边组和仑山组等等。这里同时还是我国地质古生物学研究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曾经发现了直立人化石、蜓科化石等重要成果。1997年科学家在句容青山发现早三叠世裂齿鱼类化石，2023年上海一位小学生在句容找到罕见的宁镇山脉首件海洋爬行动物化石，中科院南京古生物所还特意举办了捐赠仪式。

2.经济价值。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蕴藏着多种矿藏，已发现的矿种近30种，探明储量并投入开采的有10种，其中优质石灰石、建筑石料储量在省内外居重要地位，钼矿、铜矿、铁矿等多金属矿藏资源丰富，近期又发现了中型规模的金矿。

3.旅游价值。城市山林为居住在城市里的居民提供了一个便捷的接触自然的方式，人们可以在其中旅游、散步、野餐、晨跑、垂钓和观鸟等，享受大自然的美好和宁静，这些丰富的休闲和娱乐活动不仅有助于身心健康，还能丰富人们的文化生活和扩大人们的社交圈。现在，镇江三山景区和茅山景区已获批“国家5A级旅游景区”。

4.生态价值。城市山林是城市环境中独特而珍贵的资源，具有巨大的生态价值，可以吸收空气中的有害物质，释放氧气，调节城市的气候，减少热岛效应，有助于改善城市环境，此外，城市山林还珍藏着多种动植物资源，早在1932年在宝华山就发现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宝华玉兰（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之后在这里又陆续发现了秤锤树和独花兰，均属于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另外还有珍稀植物糯米椴和山拐枣等等。城市山林还是鸟类的家园，经调查，现有鸟类15目52科215种，属国家一级保护的有东方白鹳、白鹤、青头潜鸭、中华秋沙鸭，属国家二级保护的有水雉、震旦鸦雀、画眉、小天鹅、鸳鸯、凤头鹰、红隼等37种。由此可见，城市山林不仅为各种动植物提供了栖息地，同时也是城市中生物多样性的重要载体，目前南山和宝华山已建成国家级森林公园。

综上所述，对于镇江而言，“城市山林”这顶桂冠绝不是一个溢美之词，238座秀丽的山峰是大自然给予镇江的最慷慨的馈赠，它们仿佛是碧绿的翡翠被镶嵌在镇江大地之上，有的呈长条状延绵不绝，有的如颗颗珍宝，独自成景，俨然是一座座放大了的山水盆景，因此“城市山林”是属于镇江最真实的写照，也是最值得珍惜和保护的城市的特色。为此，镇江在全省率先制定了《山体保护条例》，为城市山林披上了一道法治“防护网”，相信今后镇江会更加突显出“城在山中，山在城中”的地形风貌和城市特色，“城市山林”的称号将更加名副其实和璀璨夺目。

参考文献

1．江苏省地质矿产局宁镇山脉地质志   江苏科技出版社         1989年

2．江苏省植物研究所江苏植物志江苏人民出版社                1977年

3．中科院南京地理研究所江苏湖泊志 江苏科技出版社           1982年

4．霍义平赵苇航 镇江地貌的发育及其特征 扬州师范学院学报    1981年

5．江苏省地质工程勘探院 镇江市规划区地下水资源评价报告     1995年

6. 腾讯网https://news.qq.com/rain/a/20240102A01Y1N00?suid=&media_id=

7.腾讯新闻https://news.qq.com/rain/a/20230907A01EUA00

（作者为镇江市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特约专家，镇江方志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