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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情多帝王气少 《文选汇评》曹丕诗文评点浅析

文章来源:历史文化研究会      添加时间:2025-12-24      阅读数:
公子情多帝王气少
《文选汇评》曹丕诗文评点浅析
徐美秋
      摘 要 从《文选汇评》所辑诸家评论来看,有不少批评者着眼于曹丕的帝王身份,因其诗文抒写游宴行乐,公子情多而帝王气少,进而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批判其人品志意。通过梳理 分析这些评论,有助于我们更全面认识曹丕诗文的特征和价值。
      关键词 曹丕诗文;帝王气少;《文选》评点
      《昭明文选》共收录了九首曹丕的诗文作品,署名“魏文帝”。其中诗五首,即游览类《芙蓉 池作》、乐府类《燕歌行》《善哉行》和杂诗类”漫漫秋夜长”“西北有浮云”,以及《与朝歌令吴质   书》《与吴质书》《与钟大理书》和《典论·论文》。尽管这些作品都作于曹丕代汉称帝之前,但有不少批评者会着眼于曹丕的帝王身份,带着一份”峙言(帝王)志”“文如(帝王)其人”的期待来审视这些作品。从《文选汇评》[!]所辑诸家评论来看,这些期待总是落空。曹丕的诗文中,几乎没 有所谓的帝王气度,更多的是公子柔忧套用钟蛛《诗品》评张华”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之语,曹丕诗文可谓“公子情多,帝王气少”。历代评点大多从文学审美的角度欣赏其“公子情多”并赞叹其情辞兼美,也有儒者评家因其“帝王气少”,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批判其人品志意。限于篇幅,本文将主要探析学界较少关注的“帝王气少”问题。
      一、真德秀评曹丕诗歌:无异秦二世
      《文选》卷二十二游览类诗歌的第一首即曹丕的《芙蓉池作》,是建安邺中游宴诗歌代表作。此诗前十二旬描写夜游西园的美景,后四旬云:“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邀游快心意,保 己终百年。“南宋理学家真德秀评曰:
      文帝诗之入《选》者,《芙蓉池》居其首,其未章“寿命”云云,其言何以异于秦二世?陈寿讥其不能迈志存道,克广德心,信矣哉!
      真德秀批评曹丕是个像秦二世一样的尤道昏君。对于帝王而言,这是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了。秦二世曾对赵高说:“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终吾年寿,可乎? "(《资治通鉴·秦纪二》)又和李斯探讨:“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史记·李斯列传》)人应当如何度过这极其短暂的一生?胡亥说身为帝王富有天下,他只想尽情享乐一辈子。汉末士人也有强烈的生命焦虑,《古诗十九首》再三感叹人生的短促、虚无:“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  生寄一世,奄忽若氛尘”“人生非金石,……奄忽随物化”“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如寄如  客,如露如尘,奄忽而逝,真是“惊心动魄"! 于是,有的人也选择当下的及时行乐:“斗酒相娱乐,……极宴娱心意”“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有的人则追求  高远的立功扬名:“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立身苦不早,……荣名以为宝”。不同于秦二世的骄奢淫逸,古诗中汉末士人的心声”意悲而远”,不管是追求及时行乐,还是追求立功扬 名,总带着儿分无可奈何的沉痛。这种沉痛在曹操《短歌行》中得以宣泄:“对酒当歌,人生儿何!……慷当以慨,忧思难忘。”然其大旨则在“收揽英才,及时立功”(俞墨眉·俞场评),“山不   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表达了诗人虚心求贤的殷切之情和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呈现出一种“高气盖世,英武自露"(浦二田评)的英雄气概。而在《步出夏门行·龟虽寿》中, 忧思之情转为“神龟虽寿,犹有竟时”的辩证理性,沉痛之调转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激昂  之声。曹丕继承了曹操的理性精神和“养怡之福,可得永年”的达观思想,在《古诗十九首》普遍  的哀伤和焦虑中,他应该最喜欢”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豁达、“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的清醒。然而没有了“常怀千岁忧”的忧患意识和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邀游快心意”只停                       留在个人享乐的层面,对于当时身为五官中郎将的曹丕来说,确实显得庸俗浅薄,德不配位。 结合史书上记载曹操去世后,曹丕居丧期间狩猎、设宴为乐,《世说新语·贤媛》“文帝悉取武帝  宫人自侍”等事,完全违背了真德秀《大学衍义》对帝王”正心修身”的要求,因此他将《芙蓉池  作》结语比于秦二世的卑俗无知,认同陈寿包含在假设中的讥刺。《三国志·魏书·文帝纪》评曰:“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  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陈寿首先称颂曹丕博学善文、才艺双全,接着笔锋一转,用一个“若”字串起四种美好品质,贬刺曹丕严重缺乏帝王的心胸和境界。这是曹丕诗文“帝王气少”的根本原因。
      二、何婥评曹丕诗歌:文帝之志荒矣
      更可注意的是,"邀游快意”并非曹丕的一时起兴,及时行乐是他诗文的一个重要主题。                   他对游宴行乐的抒写深入人心,早在南朝便成为一种诗歌范型。《文选》卷三十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其为曹丕代序正突出了“朝游夕宴,究欢愉之极”的情形,卷三十一江淹《杂体诗三十首·魏文帝曹丕》也以“游宴”为主题而拟《芙蓉池作》。再如卷二十七《善哉行》,明代郭正域指出此诗”大意欲及时行乐”(选诗眉)。前半篇渲染”忧来无方”,后半篇唱出行乐主旨“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其驰。……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全诗”写得悲凉而细" (钟惺评),真德秀认为可取,只是点到即止地说“此篇末语亦《芙蓉池作》末章意”。清初何婥结合《芙蓉池作》末四旬说:“其言皆如此,岂复有子孙黎民之远图哉?”(何本眉)曹丕是在曹操文治武功的基础上篡汉称帝,他本人并未能真正创业垂统,他的诗文中也 看不到开国皇帝理应具备的统一天下、安定百姓的帝王之志。相反,此诗“谓山林之人即行危 苦,叹(笔者按:疑为“劝”字)其入仕以取逸乐”(王维祯评),是以物欲享受召唤苦节之士,实际   上是否定了儒家安贫乐道的思想,从而消解了士人穷则坚守节操、达则济世安民的志意。或许 是在这个意义上,何婥又说:“诗以言志,文帝之志荒矣,风俗衰敝,不待何晏、王弼、荀粲之徒  出也。”他认为曹丕此诗表露的荒纵之意是曹魏社会风气败坏的根源,其恶劣影响更早于也更 甚于何晏、王弼等人的玄学思想对儒家伦理道德的冲击。结合责德秀『何婥对《芙蓉池作》的评论,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也说:“文帝《芙蓉池》……收四旬义意亦本前人习语,然足以窥其 全尤整躬经远之志,但极荒乐而已。“真德秀、何婥和方东树对曹丕人品志意的严厉批判,应是出于对帝王的望之深责之切,他们并不将曹丕视为纯粹文人。
      曹丕确实不是一位纯粹文人,他曾用尽心机赢得魏太子之位,最终成为一位开国皇帝,在 位七年即病逝,享年四十岁。这种特殊的生平和身份,也影响了评家对他作品的阐释。何婥评《芙蓉池作》的夜景描写说:“托兴与子建《公宴诗》同。”又说:`'`丹霞'一绝,直书即目,自有帝 王气象,合结语恰似文帝生平也。“同一个人评析同一首诗,既说末尾四旬非帝王之志,又说中 间四旬自有帝王气象,似乎自相矛盾。这是因为何婥曾多次评点《文选》,前后所评,或有矛盾 处,如他对曹操《短歌行》意旨的评析就有自我更正的痕迹[      l        ]       。所谓“帝王气象”明显是一种诗激解读,即“以某些诗句来解释或附会创作者本人的命运、年寿、祸福、吉凶等“气严谨如纪呴,    也不免以诗为激,他评苏轼《和述古冬日牡丹四首》(其四)“使君欲见蓝关咏”旬说:“突称'欲见蓝关',殊无取义。以后事论之,竞似南迁之诚矣。" [ 3 ] 苏轼熙宁年间在杭州咏牡丹,第四首结  旬”更倩韩郎为染根”,用了韩湘给白牡丹染根开出五色牡丹的典故,上旬“欲见蓝关”以韩愈 被贬潮州时所写《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诗点出韩湘。纪呴认为韩愈此诗与牡丹并没有直接   关联,此典似乎预示了二十年后苏轼被贬惠州、僧州的命运。诗激是“读者在对诗歌的别解字   句的过程中形成的,其中一些看似偶然的巧合又带有某种必然因素,反映了古代文人对生命与仕途问题的关切与焦虑"  [4 ] '   是中国古代诗歌批评中具有宿命色彩的一种阐释方式。《芙蓉池作》描写星月点明首旬“夜”“游”二字,与曹植“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二旬相比,“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鲜“四旬突出了五色云霞,乃所谓"祥云瑞气”,何婥认为这是预见曹丕日后称帝的“帝王气象”;然而“彩云易散”,结合篇末“寿命非松乔”等语,也预  示了曹丕的英年早逝。在《文选汇评》中,这是曹丕诗文惟一一处被肯定有“帝王气”的批语,而    于光华《重订文选集评》录何氏此评作“托兴与子建《公宴诗》同,写景亦有云霞之色”,只就写    景本身而言。
      三、王世贞和洪若皋评曹丕诗文:少年才性,无帝王气
      卷四十二《与朝歌令吴质书》成就了另一个游宴经典,即“南皮之游”。此文情辞兼胜,深受诸家赞赏,"抚今追昔,一往情深"(俞本眉俞场),“只一合离之感,而渲染精丽,文情清艳动    人"(邵本眉·邵长衡)。然而生逢战乱之世,身处权力中心的曹丕写给亲信高参的书信,深情所注只在个体哀乐,竟无家国之思、军政之议,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不惟此篇,卷四十”笺“体  、卷四十二“书“体中同一时期的儿篇尺牍,大体相似。孙踉评此文“只说宴游事。文帝、陈思与吴、杨等往来书札,但有小致,不为大雅。昭明顾乃宽取,想以其意趣有相符者耶"(孙本眉),  注意到昭明太子萧统与曹丕有许多相似处,故于这些精巧幽美的文采和情调嗟赏不已。王世    贞甚至说:“读子桓'客子常畏人'及答吴朝歌、锺大理书,似少年美资负才性,而好货好色,且当不得恒享者。桓灵宝伎艺差相辟,而气尚过之,[5 ] 子桓乃得十年天子,都所不解。("评卷二十九《杂诗二首》·选诗评)这则评语乃凌潔初辑自《艺苑厄言》卷三,下一条比较孔融和桓玄高情逸  致,又说:”而桓尤爽俊,其人不作逆,一才子也。”在王世贞看来,曹丕恰似多才多艺又好享乐  的贵游子弟,后来的桓玄”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文。常负其才地,以雄豪自处”(《晋书桓玄传》),也是同类贵介公子,且豪气过之;桓玄篡位,建立桓楚,六个月后就兵败身 死,而曹丕却做了三年魏太子、七年皇帝。两人才性相同,命运却大不同,王世贞说自己无法理解其中的历史必然阻唐初噢世南《帝王略论》对桓玄的才性和命运已有评判:“彼桓玄者,盖 有浮狡之小智,而无含宏之大德。……以侥幸之才,逄神武之运,至于夷灭,固其宜也。“王世贞  不容不知此论,犹谓桓玄略胜,这是讽刺曹丕同样不具备“人君之佩,必器度宏远”。
      曹丕善于“矫情自饰",却不免在诗文中露出真性情甚至潜意识。钟惺《古诗归》卷七说   其诗”婉奕细秀,有公子气,有文士气,不及老瞒远矣勹清初洪若皋评《与朝歌令吴质书》进一步展开比较:“一种妍情媚态,婉变尖秀,不惟尤帝王气,兼尤丈夫子气。曹丕心肠较老瞒隘 些、阴些、柔些、琐碎些,其文章亦然。老瞒文章光焰有骨力,有英雄色,有菩萨心,丕俱不及乃  父。……帝王文章不尽在读书上,志至而气从之,气至而笔与舌从之,原与文士不同。"(越 裁评)从王世贞、钟悝洪若皋所论可以看出,曹丕诗歌的“公子气、文士气”更多偏向一种柔弱少年感,没有男子汉气概,完全没有曹操的霸气,更没有帝王气。后人通过诗文能看出曹丕的 性情才略缺少帝王气,知子莫若父,曹操岂会完全不知,在“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叹中,或有对曹丕的隐隐失望。
      帝王诗文能不失身份的,当如俞场所评”《大风》有帝王气概,《秋风》兼文士才情”(卷四十五《秋风辞》·俞本眉),帝王气概兼有文士才情,才是文质彬彬。通过以上梳理分析可以知  道,明清学者频频强调曹丕诗文的“公子气、文人气”,其实是批判其中缺少“帝王气概"'这有助于我们更全面认识曹丕诗文的特征和价值。有论者就《典论·论文》指出“魏文固好文之主, 然每沾沾于此,其尤经世之略可知”(余本手眉),由此来看,今人对“文章不朽”作许多政治分  析,或许只是“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而已。
(作者为江苏大学文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