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红

      某次听讲座，听教授提到“终南山隐士”，精神为之一震，好像接通了体内的某道隐藏的文  化密码。“现在真的还有隐士吗？跟古人是一脉承下来的吗？”于是很想去一探究竟，心心念 念儿年后终于在某年的4        月去了一趟终南山，机缘巧合之下居然初次进山就寻访到了几处茅棚里的独自修行的当代隐士，见识到了他们跟古人相似的生活样式和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   感受到了中国隐士文化三千多年来的传承与变异。当我在终南山深处游荡的时候，我的脑中   闪现出家乡的招隐寺、昭明太子读书台、焦光洞这些我儿时就好奇和多次流连的所在，突然明 白了我为什么对隐士如此着迷，原来是我的家乡镇江给我从小播下了隐士文化的种子。

      [2] 隐士内涵的演变与镇江隐士文化

      隐士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每种文明从古到今都出现过离群索居者，比如商朝末年的  箕予姜子牙，东晋的陶渊明、王羲之，唐朝的王维、孙思邈，明朝的欧阳弘、徐明德，此外还有西方的柏拉图笛卡尔、梭罗、梵高等等。他们各有不同的隐逸动机，但基本都是精神独立、人 格高蹈之人，与所生活的时代保持一定的距离，体现出某种反叛性或者超越性。

      从商朝开始出现隐士，一直到秦汉时期，这阶段的隐士属于“士”的一种，而士则指的是有   一定学识教养之人，乃山中樵夫不可与之比也。隐士的“隐”在这个时期的含义是特定的，指的是“不仕"'即有能力和机会出仕却不仕。《论语·卫灵公》说：“学也，禄在其中矣。”“仕“乃士的  天然义务，所谓“学而优则仕”。可见，中国古代的“隐士”内涵具有内在的张力，即“不做官的应做官者”。秦汉以后，隐士与做官之间的绝缘关系逐渐开始淡化产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亦 吏亦隐＂，宋元明清时期则”仕”与“不仕”都可隐，关键在于精神上的“心隐”而不是在朝为官的“身隐”。到了当代，中国的隐士则不再与传统读书人有关，而是指修行儒释道的或有学术造 诣艺术造诣的有精神追求且与世隔绝的人。中国当代的隐士内涵与西方偏“宗教修行者”的   隐士内涵更接近，并且传承了古代隐士”追求清静、不为物役”的“心隐“精神，实现了”在独处中获得更深的觉悟和仁慈 ，从而与万物更为和谐地相处" [2 ]    。

      中国的当代隐士大多居住在终南山，还有一些居住在西藏，并不见于镇江，但镇江古代有隐士并形成了隐士文化。虽然江南隐士并不都在镇江，比如南京玄武湖畔曾经有杨骥、吴继曾 等隐士居住，但是能形成隐士文化的地方不多。镇江隐士文化在江南之地属于比较独特的历史文化现象，历史上不只是江南的文人墨客而且全国各地的读书人都很向往这块归隐圣地， 即使摆脱不了红尘的牵绊，至少精神上有一片想象的天空。

      基于中国传统读书人在“士”与“仕”之间纠结彷惶的情结，镇江的隐士对待出仕也是有各  种选择，有全然归隐，如东汉末年的焦光，坚决不奉诏出山；有被贬而隐，如北宋沈括；有官隐兼有，如住在焦山里算圆周率的南朝祖冲之；有厌恶当局而隐，如清初的冷士媚；有半官半隐， 如住在山甲但经常给当政者做咨询的“山中宰相”陶弘景。所以，而对出仕，隐士要么抗拒，要么暂时不仕，要么等待机会出仕。需要注意的是，镇江的隐士指的是在镇江隐居的隐士，而不 强调其籍贯是否为镇江。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么？何况居于长江锁钥之处的镇江还是   古代著名的移民地带。

      历史上的隐士选择终南山大多因为那里的气候地理环境优越，适合生存和清修，隐士选  择镇江也是因为这方水土的独特气质。江南多美景，但有“天下第一江山”美誉的只有镇江。江南的水多是小桥流水，山则多为温柔的小山，而镇江的山却是奇峻峭拔、雄浑厚重，镇江的水 则是一泻千里的滚滚长江。镇江城内三山矗立，城外群山环绕，城山交错，热闹的市井与孤寂 的山林相隔很近，出入方便。这种奇特的山水人文组合构成了幽深开阔的自然图景，在典雅的 江南有这样一方风骨奇异的山水，也就吸引了那些不喜俗世、热爱自然、注重精神生活的古代 隐士。一方天然的隐秘之境造就了一方独有的隐士文化，古代的镇江与隐士完成了相互的选   择与成全。

      与在镇江隐居的隐士相关的人文风物、历史遗存、精神内核构成了镇江隐士文化。镇江的隐士文化发端于汉代，绵延至明清，尤其是南北朝时期和明代是镇江隐士归隐最盛的时期。隐 士文化的兴起与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在读书人心灵世界的雕琢有关，所以才有隐士在进退之   间的取舍与挣扎。不过镇江的隐士大多不慕名利，而是喜欢在山水赋予的灵感中著书立说（如 昭明太子南山编纂《文选》）或进行艺术创作（如戴顺兽窟山听鹏整弦写《广陵》），让精神与作 品万古流芳，同时他们也坚守了人格的独立与心灵的自由。可以说，他们属于某个时代，又超 越了那个时代，直接对历史负责 ，更对自己的生命负责。那么，21 世纪的今天，我们是否还有必要去翻检那似乎已经远去的隐士文化？

      [3] 现代性之殊与隐士文化之用

      现代化是一个过程，涵盖社会生活方方面面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变，主要表现在农业社会  向工业社会的转变，农业经济向工业经济的转变，以及宗教信仰向科学理性的转变。现代性则 是与现代化相关的一种精神和思想状态，是对现代化社会的意识和精神上的反映。现代性作   为一种思潮，给人性的发展带来喜忧参半的影响，比如它给人带来进步、效率、开放的理念，也建造了韦伯意义上的“人性的铁笼”一比如社会结构的非人性化（科层制）、计算性、高度理 性、金钱至上、高度分工、流水线等对人类精神世界的伤害，造成了生活的机械化、能力的单一化、人际的冷漠化和思维的僵化，所谓“现代性之荡”，这在西方发达国家已经普遍出现。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后也迈上了现代化的高速列车轨道，在经济蓬勃发展、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摆脱 贫困国家标签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对“现代性之疡”的防范。当今中国出现了攀比竞 争式内卷、诚信流失、消费主义陷阱、心灵空虚、价值货币化、劳动与自我实现的分离等令人痛心的社会现象，造成了人们在物质丰裕时代人文精神的衰落。

      镇江籍作家格非曾经在镇江市民大讲堂做过一次讲座，其中提到江南一带包括镇江有一种注重经济收入和物质享受的民风民情，这与江南文化的重商基因有关，但也有现代化进程狂覜突进、过于关注GDP 增长的原因。如果你深入市井生活，可以发现老百姓的话题大多围绕有几套房子、个人收入多少、子女工作性价比之类的话题，很少有精神层面的思考和探讨。所 以，如果想让人们在对物质利益的孜孜以求中定一定心神，反思自身是不是忽略了人内在的价值和意义，精神上是否出现了自我否定，生活是不是变得单调和缺乏激情，个人的自由和创 造力是否受到限制。古代的隐士们淡簿名利，追求人与自然」与天地精神、与自我的和谐，他们听从内心的召唤而拒绝他人的标准，保持独立的思考。隐士文化对于像脱缰野马一样奔跑的   现代文明，可以起到“勒一勒缰绳”的作用，体现出作为传统文化之一的隐士文化的当代价值。人之所以高贵在于有人文精神，对人的价值、尊严的维护，对人类精神文化的珍视，对全面发 展的理想人格的向往，应该是我们始终如一的追求。隐士文化在当代需要去除其封建文化因   子，保留其“天人合一、宁静致远、心灵自由”的精神内核。有了隐士文化的滋养，可以使我们直 面生命本体的意义和价值，在高度挤压的现代生活中保持自己的尊严，追求个性的自由和对   自己天性（如悠闲）的尊重。对知识分子而言，可以在这个名缰利锁弥漫的社会以及内卷中的 社会，不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而自我沉寂，能够不受外界干扰，进行独立思考，有定力，养正气， 说真话。总而言之，在现代社会，我们并不提倡做一个飘然世外的隐居者，但可以拥有一点隐 士的精神，去追求心灵的自由和人格的独立，不做物欲的奴隶，追求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的平 衡。

      [4] 镇江隐士文化与镇江城市文化的打造

      当今的中国正致力于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找寻，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的智慧与精华  正是中国式现代化可资借鉴的宝贵财富。对于镇江的现代化道路而言，在城市文化的打造方面，需要滴入镇江隐士文化的精神内核。

      所谓城市文化，有广义和狭义两种理解。广义的城市文化包括建筑、道路、基础设施等的物质文化，包括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习俗、礼仪、道德规范等）的制度文化，以及包括知识、 信仰艺术、道德等的精神文化；狭义的城市文化仅指城市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共同思想、价   值观念、城市精神、行为规范等精神财富的总和。本文的镇江城市文化从广义上理解，而注入 镇江城市文化打造工程的镇江隐士文化则主要汲取其“天人合一、宁静致远、心灵自由”的精 神内核。

      人是自然之子，现代人依然如此。农民本就生活在自然之中，城里人在向往森林公园和田园之乐的同时必定也会钟情隐士文化。我们去南山、焦山、金山、北固山、茅山或者东门坡，都有隐士文化的痕迹。所以，在特色文化景观打造、历史遗迹保护等方面，可以融入人与自然和 谐发展（天人合一）的理念，建设特色生态文化长廊，恢复植被，植树造林，让人们在生态文化长廊中得到自然的疗愈和深度的休憩。

      在文化旅游层面，建立隐士文化保护区，在具有隐士遗留痕迹的文物、史迹、遗址、古建筑上加强对隐士生平和精神世界的 图文讲解 ，可以通过高科技手段如声光 电、V,R    AR  等呈现隐士的生活世界，为游客提供沉浸式的文化体验。让游客在历史现场感受古代隐士的生活和   思想，从中得到启迪和升华。此外，还可以以古迹为中心打造隐士文化景区，具体可以修建隐 士服饰和饮食体验馆、修建隐士文化博物馆、制作隐士文化书籍和声像制品、建设隐士文化广 场、建设隐士文化主题公园、开设隐士文化讲座等等，在广泛的区域实现隐士文化的整体宣传 和打造，使人们沐浴在隐士文化的氛围里。开发镇江隐士文化旅游资源，需要政府、社区、民众的协同参与，坚持保护与发展同步进行产开发隐士文化旅游资源，不仅是给旅游部门带来收   益，更是给老百姓进行精神输血。只有在地理和人文历史兼备的环境里，人的精神才会得到最 深层的滋养和疗愈，人才会得到旅游带来的全方位享受。

      在文化民生的改善上，需要在公共文化设施的建设和公共文化服务的提供上注入“清静淡泊”的隐士精神，如在建设标志性文化设施、公共文化活动室的时候，把自然山水和人文活动（比如画有在林中亭子里隐士对弈的文化墙）巧妙融合，潜移默化地淡化市民对功利的追逐 心。

      在城市精神的建设上，通过舆论宣传、艺术熏陶、服务引领等方式，涵养市民的城市精神，  把镇江隐士精神中的“洁身自爱、坚持正义、尊重人性、投身创作事业”等元素融入城市精神体系，可以通过艺术作品、传统媒体和新媒体等方式，推动城市精神的传播和领悟。

      此外，还可以建立文创综合体，在文化产业集聚园和体验中心的建设中引入镇江隐士文   化，通过音乐、话剧、舞蹈等形式展示隐士文化的内核及其与现代社会的碰撞。

      在城市文化的打造上，需要上述这些途径共同发力，打造出具有独特魅力和内涵的城市文化，提升城市的整体形象和竟争力。在镇江隐士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 热爱自然和山野之乐；寻找心灵的故乡和人生的真谛；追求性灵的自由和才能的发挥饥去修身养性或者沉思哲理；会道法自然和顺应内心。

      说到底，社会的发展最终是为了成全每一个个体的幸福，而幸福关乎物质福利，也关乎精神上的安宁和超拔。即使到了AI 时代，人类独有的情感、创造力、思想力、道德判断能力都不是机器人可以取代的，隐士文化的精神内核依然可以滋养我们的身心。

参考文献

1. 蒋波．从终南山隐逸现象看隐士涵义的古今转化[J].    长安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4  (12) :19—21.

2. 比尔波 特．明洁，译 ．空谷幽兰：寻 访现代中国隐士[M]. 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2009.

3. 凌阜  王江波．发展长三角地区城市 文化旅游路径选择 以发展镇江市隐士文化旅 游为例[J]. 资源开发与市 场，2010  (11) : 1040—1042.

4. 余耀中．镇江古代隐士文化寻踪[J]. 金山，2008 (8).

（作者为江苏科技大学商学院工商管理系副教授，社会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