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好似砚池波，提起金焦当墨磨。铁塔一支堪作笔，青天够写几行多。”这首清代皇家档案文献《南巡盛典》记载的乾隆南巡时的诗作，形象地描绘了镇江金、焦、北固三山风光的壮美，隐含历史沧桑的厚重，将地理形胜升华为文化符号，催人追忆辛弃疾“满眼风光北固楼”的恢宏气度，激发“天下第一江山”的豪迈情怀。镇江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倒提铁笔向空题”，壮阔的天穹“够写几行多”。铁塔是诗中的视角焦点，本文即从铁塔切入，亮出镇江塔建筑的家底，去探究镇江地域塔文化。

一、群塔亮相说家底

铁塔　位于北固山后峰甘露寺东侧。唐时这里建有石塔，宋元丰元年(1078) 在石塔原址改建铁塔，初为九层，明万历十年(1582)被狂风刮倒，修缮时改为七层。后又迭遭毁坏，至1960年整修时仅存四层。塔呈八角形，残高约8米。第一第二层为宋代原构，铁铸须弥座八面饰海水波浪纹，上铸力士像及龙凤戏珠图。塔身八面，四面辟门，上下相错，所铸佛像及飞天等图案，犹存唐风。檐口置斗栱，柱头有卷杀，亦为宋制。第二层铸楷书“国界安宁”“法轮常转”及僧人姓名。第三、第四层为明代补铸。第四层有“中宪大夫”等明代官名，1960年于塔地宫出土金棺银椁、舍利子等佛教圣物及唐李德裕题记石刻，印证了铁塔的唐代起源与宋代重建。

僧伽塔　位于运河路鼎石山上。西域僧人僧伽圆寂后葬于泗州，宋绍兴年间在镇江寿邱山建塔纪念。明万历年间徙塔于鼎石山，八面七层密檐式砖塔，高32米。塔基为条石叠砌，底层平面八边形，每边长3.4米，塔身用青砖，底层每边长2.7米，高3.5米。以上各层直径依次相应收缩，高度依次递减。转角处有倚柱，每层四门，上下相错，隔层有叠涩腰檐，内木楼板和木梯今已改水泥质地，1962年于塔地宫发现鎏金木塔等文物。

昭关石塔　位于润州区长江路南侧西津渡街。该塔始建于元至大四年（1311）,跨街而立。因塔座东、西两面均刻有“昭关”二字，故定名昭关石塔。该塔下半部为四根石柱支撑的框架型台座，其上置石塔，其下行人可往来通行，故有“过街石塔”之称。塔高 4.69米，青石雕成，分塔座、塔身、塔颈、十三天和塔顶五部分。石塔还有“瓶塔”之称，是缘于石塔整体呈瓶状造型。 

慈寿塔　位于金山北峰，据史料记载，北宋宰相曾布为超荐其母，在金山南北半山各建一塔，分别名“荐慈塔” “荐寿塔”。明初双塔塌毁后，于隆庆年间重建北塔，并更名慈寿塔。清咸丰年间毁于战火，于清光绪二十年（1894）由金山寺住持隐儒募资重建，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月建成，塔仍名“慈寿”。慈寿塔，八面七层楼阁式塔，有副阶，塔高约30米，塔基用青条石叠砌呈须弥座形，每边长2.75米，高0.85米。塔底层每边长2.6米，高4米，壁厚1.62米。塔每层四门，上下层相错，塔上木构梁柱雕有大象、龙头、莲花座等吉祥图案。

句容大圣塔　北宋癸酉(1093)始建于句容城东北域的崇明寺内，因供奉大圣僧伽而得名。塔七层八面楼阁式结构，高约42米，塔底部为八角形基座。1926年，塔因失火，塔内木构和其他装饰件被烧毁。1970年5月拆除，2003年异地重建于句容葛仙湖公园，2004年竣工，九层八面仿宋代楼阁式设计，通高89.5米。

丹阳万善塔　位于丹阳市云阳街道宝塔湾，始建于明崇祯十年(1637)。八面七层木檐楼阁式砖塔。底层八边形，每边长3.93米，底层有副阶。每层内室为方形，四面有门，上下层相错，塔通高48.6米。塔刹顶端置有状似葫芦的铜铁混合宝瓶。宝瓶上部铜质，凸铸有“直隶镇江府丹阳县万善宝塔铜文笔峰”字样；下部铁质铸文为“大明崇祯十年仲春吉日造”。1986年丹阳县集资修缮，斗栱,木椽承托起腰檐，跳梁上砌建了平座，恢复了回廊、安置了栏杆，按层折上的扶梯，再现了万善塔昔日的风姿。1988年8月为塔正名，改长期误传的“万寿”塔之称，恢复为“万善” 塔名。

报恩塔  位于丹徒区大路镇圌山顶，明崇祯元年(1628)吏部郎中陈观阳为报答家乡父老乡亲的养育之恩所建。八面七层砖石结构古塔，塔通高30.94米，大理石须弥座上雕仰覆莲瓣，座高0.92米，底层直径7.2米，四面辟门，其他四面设龛，安佛像，门位上下层相错，每面转角有半圆倚柱，柱顶悬置雀替挑出大小额枋，枋间支撑莲花短柱装饰，枋上做菊花头承托腰檐，用叠涩出挑。柱枋均用磨砖制作，部分构件有细致纹样。

焦山万佛塔  位于镇江焦山东北顶峰，海拔70.4米，塔体高42米，七层八面，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覆仿古青砖，还原明清建筑风貌。该塔前身为元代周文英所建镇寺塔，明代毁于倭寇侵扰，遗址荒废600余载，1995年，定慧寺方丈茗山法师发起并主持重建宝塔，1999年宝塔建成命名“万佛塔”，以供奉10462尊佛像。塔身饰有朱栏碧瓦和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当，整体外观呈鲜明的琉璃质感，因此，万佛塔别称“琉璃塔”。万佛塔设天宫、地宫及双楼梯分流系统，各层四门互通，形成环绕回廊，层层均可观景。万佛塔成为名刹定慧寺的核心建筑。

白龙寺万佛塔  位于丹阳市皇塘镇界沟村。始建于南朝的“慈感殿”(白龙庙)毁坏后，1996年始，由善男信女佛教徒集资重建，2005年5月建成更名为“白龙寺”，并增建一座石塔。石塔高40米,九层六面，每层设门、龛各三，是白龙寺内的重要景观之一。

中山纪念林塔  1930年为纪念孙中山逝世五周年，时为江苏省会的镇江开展造林活动，各界代表赴北固山植树，并特地在北固山中峰建造“中山纪念林”塔。1986年，纪念孙中山120周年诞辰时重修。塔总高 3.95米，塔身大理石质地，四面均刻有“中山纪念林”五个贴金大字，塔基正方形，高0.23米，方形台座高0.57米，边长1.1米，四面嵌有大理石碑，北、东、南三块阴刻总理遗训,有关植树造林语录，西面刻“中华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二日江苏省造林运动委员会建”。

扬中河豚塔  位于扬中市西沙岛，以异形钢结构和黄铜外观，用8920块铜板拼接，建成造型放大的跃水河豚雕塑，其内部设置观景平台，腹部刻有“中国河豚岛·扬中”字样。河豚雕塑长90米,宽44米，总重2100吨。塔高62米，2013年9月建成，是江苏省人民政府主办的第八届江苏省园博会的标志性景观。

塔，不是中国固有的建筑形式，而是伴随佛教的传入出现的一种新的建筑形式。中国的匠师们淡化了古印度窣堵坡（stupa)即中文常译为“浮屠”的原有形象，但将窣堵坡尊崇抬高置于塔顶成为塔刹。这种塔超越窣堵坡单纯佛塔的限制，既有着浓烈的宗教色彩又富有民族传统文化色彩，是独具特色的中国式塔。

领略中国式塔的风采，镇江地域之塔可谓是唐宋元明清，从古看到今。

二、异彩纷呈的塔文化

镇江地域塔文化，主要体现在建筑类型多元，历史底蕴深厚及文化功能复合性上，北固山铁塔是镇江地域塔文化的重要象征。宋元丰元年(1078)，镇江太守王安礼主持建造北固山甘露寺铁塔，取代唐代石塔。建塔工程推动了地方文化建设，不仅延续了镇江作为东吴文化发源地的历史脉络,还融合了佛教文化元素，成为镇江重要的文化符号。这座江苏唯一现存的铁塔，饱经千余年沧桑，特别是在鸦片战争期间，1842年英军企图盗运北固山铁塔，使铁塔遭受到人祸的破坏。这在由英国军官伯纳德整理，1844年在伦敦出版的《复仇神号轮舰航行作战记》第三十六章“郭士立宝塔—一千二百年”中有具体的描述：“看到这座小宝塔,使我们对于中国古代许多实用艺术的发展，产生了许多有关创造性的推想,有人把这座宝塔叫作郭士立宝塔，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这座宝塔的人。”英军意欲“把这座宝塔一件一件拆开来，并把它搬到英国去，作为代表中国古代文明的标本。”“姑不论这座宝塔的年龄多么大了，我们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这一点，就是在把大块的铁铸成一个坚固的物体和装饰品这方面，在欧洲人采用这种技术之前几世纪，中国人早就熟悉它了。”另有清·朱士云撰《草间日记》在1842年8月记叙:“七月初一，夷人毁铁塔，夷船西上。”“至是夷捉民思毁之，挖掘丈余，犹铁也，不得其根柢，乃去其顶，毁其相轮而止。”还有一本清·袁陶愚撰写的《壬寅闻见纪略》云:“是日夷至甘露寺，胁民人数百，使曳铁塔，塔不能倒，仅去其顶。”以上文献资料记录了英军破坏甘露寺铁塔的罪行，并显露出凭借我国古代铸造工艺的高超水平铸制的铁塔整体结构稳固，铁件拼接精密，是研究我国古代冶金技术的核心实物。

北固山铁塔以铁仿木构楼阁式塔铸制，反映了宋代木构形制，传承着中华文化精髓。

昭关石塔是镇江塔文化的重要代表，它是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元代喇嘛塔式过街石塔。镇江西津渡自古便是南北交通枢纽，元代在此设渡口，建造昭关石塔，既体现了宗教文化融合，也反映了长江航运的繁荣。昭关石塔的过街设计既符合元代商业街区的功能需求，又通过瓶形塔身与街道的融合，形成独特的江南街景风貌。

昭关石塔承载着元代以来的历史记忆，是研究长江流域宗教与交通史的珍贵实物。

在镇江塔文化中僧伽塔占据着核心地位，它不仅是镇江古塔建筑的代表，更是城市历史与运河文化的重要象征。僧伽塔位于镇江古运河畔，是漕运要道的标志性建筑。作为镇江东大门的重要地理标识，民间素有“看到鼎石山上的塔，就到了镇江”的俗语。僧伽塔既是镇江佛教历史的物质载体，也是运河漕运的时代见证，其建筑、宗教与地理功能结合，使其成为城市文化认同的核心象征。

圌山报恩塔在镇江塔文化中占据至高地位。建塔者意在倡导知恩图报的儒家思想。作为长江航道标志性建筑，它不仅是明代士大夫精神追求实体化，成为镇江“感恩文化”的重要象征，更是长江沿岸重要的航标设施。因位居长江入海口溯江首望之位，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塔”。因建塔时,登山者皆携砖而上助建，民间又称之“万人塔”。鸦片战争期间，此塔曾被用作监视英军舰船的观察点，及时向炮台传递信息，使圌山炮台得到准确情报支持。1842年7月14日，打响了反击英国侵略军的第一炮，激战一个多小时，迫使英舰逃跑。这标志着鸦片战争期间镇江抗英保卫战拉开序幕，给镇江的塔文化注入了红色文化记忆。

金山慈寿塔，这一中国佛教禅宗名寺金山寺的核心建筑，兼具历史价值与宗教文化象征意义。金山寺依山分层筑台，山寺一体，呈现出“金山寺裹山，见塔不见山”之风貌，慈寿塔矗立山巅一塔冲天，势如“离天三尺三”。

说起丹阳万善塔的兴建，民国《丹阳县志·摭遗》有这样的记载，明代丹阳麦溪有个叫张学忠的，四十开外还没有儿子，于是他决意在丹阳城东建造一座宝塔来镇住湍急的河水，旨在通过这一善举，能得福生子。由于土松流激，塔未建成四级便倒塌了。张学忠发誓“塔一日不成，一日不归家”，带领族众廓清了被堵塞的河道，变卖家产，加上众多热心人的资助，终于将塔建成，第二年，年已51岁的他居然真得了个儿子。塔成得子虽属巧合，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座宝塔别具一格，是使后人得福的宝贵文化遗产。万善塔底层副阶为两圈环绕塔体的回廊，如此设置，可防止雨水冲刷，减少塔基受损风险，有效提升了塔建筑整体稳定性，延长塔建筑寿命。万善塔副阶形成的环绕空间，可遮阳避雨，供人休息，同时还提升了塔建筑美感。万善塔以铜文笔峰塔刹和崇祯年间的铸文印证了明代金属铸造技术的成熟。万善塔是被广泛认知的古运河进入江南的地理标志，明代古塔的典型代表， 2019年被评为“江苏最美地标”。

中山纪念林塔是建筑艺术的杰作，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它不仅见证了镇江民众对孙中山先生逝世的深切缅怀，更承载了他们对绿色环保，生态建设的坚定信念。这座全国首座以“中山纪念林”塔命名的纪念塔，是镇江民国时期所建纪念塔中唯一得以保存至今的珍贵遗产。

镇江中山纪念林塔建成的三月十二日，时隔49年的1979年，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六次会议根据国务院提议正式确定为每年的植树节。

镇江地域重建的宝塔具有别样的风采，重建的句容大圣塔设计融合了宋代建筑特征与现代结构，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观宋代风格，兼具历史价值与现代功能，高有89.5米，内设电梯与步行梯的仿宋楼阁式塔，它延续了地方历史文脉，雄伟壮观，是江南地区现存最高的塔。

焦山自东汉起便是佛教活动中心，山巅元代“镇寺塔”毁于明代倭寇之乱，遗址荒废六百余载，为恢复焦山历史风貌并强化其宗教地位，1999年，由茗山法师主持重建，采用现代钢筋混凝土结构，还原明清建筑风貌，重现佛塔雄姿，名“万佛塔”，成为焦山重要地标，与定慧寺、碑林等共同构成“山裹寺”的独特景观。无独有偶，丹阳皇塘复建白龙庙工程中，增建的一座石塔也称名“万佛塔”，象征万佛朝宗理念。这座万佛塔的建成，补充了寺院宗教功能，强化了佛教氛围，通过其建筑，将抽象的佛教哲理转化为可感知的宗教体验，是丹阳地区重要的佛教文化地标，吸引香客和游客前来观光朝圣。

现代新建的扬中河豚塔，突破传统塔类建筑的形态局限，通过将河豚形象与塔式建筑结合，展现扬中作为“河豚经济”核心的民俗文化，强化了河豚作为扬中文化符号的传播力。河豚塔与镇江焦山万佛塔、北固山铁塔等历史塔建筑形成古今呼应，延续了镇江“塔文化”的脉络，成为镇江塔文化中融合民俗、经济与现代艺术的独特代表。

镇江地域塔建筑堪称历史的见证者、文化的传承者，时跨唐至现代，风格各异，材质不一，类型多样，功能复合，表现了冶金、砖石结构等技术的历史演进，体现出匠心独具的智慧和创造力，不仅是地域文化的标志，更是中华文明传承的载体，在中华塔文化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它们以丰富多彩的塔文化阐述镇江的过去、现在并连接着未来。传承活化镇江地域塔文化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文化的珍视，致力继续书写镇江地域塔文化的辉煌篇章，责无旁贷。

 (作者为原丹阳市文化局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