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芳

地理与人文密切相关。圌山与五峰山、横山、烟墩山山脉相连，构成冈峦起伏、层峰叠翠的圌山文化地域。中古之前，这里东傍大海，北依长江，处江海之滨，烟波浩淼，山水雄壮；现在圌山地域依然擅山水之胜，而兼秀丽幽深之美，故自古为世人所钟情眷爱，不但集聚了众多世家大族子孙繁歇，且成为修养身心者流连停驻之地，形成圌山地域独特的寺庙现象。

圌山寺庙的独特在于它不囿于宗教内涵，它是丰富的，有着更复杂的社会、人生内容，这些内容信息依然以多种方式存在于民间百姓及他们的生活与精神世界，因之，探讨圌山寺庙文化，有着多方面的价值、意义。

一、寺庙数量众多

据地方文史资料、文人笔记及氏族谱牒记载，古代圌山寺庙众多，大多数建于清代。据不完全统计，至文革前，圌山文化地域有僧尼的大小寺庙共45所，如下：

西林寺（又叫半山土地庙）、华阳观、东霞寺、绍隆寺、楞严寺、招庆寺、地藏寺、三茅行宫、孔子庙、龙王庙、烈帝庙、上林庙、五神庙、净土庵、西来庵、石方庵、白云庵、东茶庵、石观音殿、茅棚、华严阁、隐公禅院、桃仙洞自来庵、卞仙洞、石仙洞、观音洞、透天洞、老虎洞、仙人洞、妙仙洞、花仙洞、龙仙洞、朝阳洞、双龙洞、蝙蝠洞、蟠龙洞、鸽仙洞、庙仙洞、白土地庙、太平庵、药师庵、三洲庵、西林庵、三太庙、吴季子别庙。

近圌山原属大路、大港各村镇宗教场所约87处。2024年冬至2025年5月，笔者所在“镇江探秘”团队实地勘察圌山脚下土地庙，共找到大大小小的土地庙14处。稍远如姚桥、石桥、丁岗、扬中等地尚未统计在内，实则这些地方受圌山文化影响很大，昔时出家到圌山的人不在少数。

二、寺庙文化多元

以部分寺庙为例，可见圌山丰富而深刻的寺庙文化。

（一）帝王注目、高士倾心的佛道胜地

从秦始皇改“瑞”造“圌”以禁王气，宋徽宗改名华阳观，到清康熙惊恐五峰“龙脉真像”而赐绍隆寺为金山下院，圌山一直流传着神秘的龙脉传说，帝王故事。圌山“九曲十八弯”，峰回路转，蜿蜒深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秘隐于山水佳胜的圌山一众寺观也深得皇家关注、诗人雅客青睐，尤其唐宋与明清。

如《光绪丹徒县志》所记“唐宝历间建”之东霞寺是一所禅宗名寺，清代诗人吴芝山的诗《东霞寺》中言其还见到“唐勒碑文留御篆”，今虽不知唐朝哪任皇帝因何御篆碑文，所记何事，却可见东霞寺与皇家的关系非同一般。由众诗人留下的诗篇，可以追溯的是东霞寺之美，如同仙境，令人流连忘返，如明末清初诗人朱祜《东霞寺留别》：

秋来逸兴满沧州，一月招提已滞留。

樵客劳歌黄落路，棋僧闲卧翠微楼。

香飘桂树钟初定，望入芙蓉院更幽。

回首菟裘还此地，化城何处有丹邱。

如朱祜这般因爱恋圌山东霞清幽闲逸而生出世之心的，还有清人张世清（有《东霞寺红牡丹》），更不必说同时代吴芝山对东霞寺的惊叹与夸张式赞美：“谁种千年结实花，芬芳烂熳接东霞。……夭夭灼灼称仙境，可比桃源洞口差。” ［1］曾任江苏巡抚的张楷干脆豪迈地题诗于寺壁：“偕游山径到东霞，宝座森严殿宇华。到此便为仙境界，盘桓何处有桃花。”

南宋时东霞寺一度被请为祭奠宋仁宗第十女秦鲁国大长公主的丈夫钱景臻之家庙，更名“显孝褒亲院”，与东霞寺原本不同凡响的规格与幽美当有关联。

华阳观的前身叫仁静观。魏法师降起初投奔的是茅山，其随师徐昂奉侍唐太宗，显现才能，深得太宗喜爱，皇帝本欲重用，奈魏降决意道门，太宗尊重其意愿，“由是蒙度出家，配居谁山之仁静观。”［2］魏法师亲临圌山之时，仁静观已因数历战火毁坏殆尽，但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此观东瞻环海，抃鼇灵浦澹其隅；西望钟阿，蟠龙秀岳纡其表。南则平皐极目，郊野云蒸；北则长江无际，波澜雾杳。实卜居之胜境，固栖闲之福地。

法师遂“聿怀兴复”。［3］后又连受唐高宗、武后则天殊恩，恩荣之至。

宋政和八年（1118），笃信道教的宋徽宗赵佶为纪念与其感情深笃的茅山上清派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仙逝十周年，改仁静观名为华阳观，刘混康别名华阳先生。改名事《嘉定镇江志》《光绪丹徒县志》《大港镇志》均有载。

据《金山江天寺铁舟海和尚塔铭》、乾隆《金山志·卷三》，铁舟行海大师于“癸卯年（1665）春，住五峰绍隆”，为时一年。铁舟爱五峰山水风物、洞天福地，留下遗嘱，“遗命营窣堵于五峰山绍隆寺之西北隅。”铁舟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圆寂，二十三年（1684），康熙帝赐绍隆寺为金山寺下院，并赐为安葬祖师塔院，赐寺名“灵觉宝寺”，二十八年（1689）二度南巡时帝亲题“灵觉宝寺”匾，赐铜毗卢佛像、铜观音像、藏经等物。金山众弟子以铁舟对金山寺的贡献，先奉其遗骨修塔于金山，后移葬五峰山（恰为1689康熙南巡之年），并立塔撰铭。铁舟成为第一个安葬于五峰山的金山寺住持。铁舟是康熙帝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师傅，佟佳氏于1663年24岁崩逝。康熙南巡数幸金山，乃至对绍隆寺特别恩遇，源于与铁舟和尚的深缘，而不唯金山之为仙山浮玉兼佛教丛林。铁舟嗣法弟子超乐又恳请苏州、江宁织造兼戏曲家、文学家、《红楼梦》作者曹雪芹之祖父曹寅为铁舟书写塔额。曹寅之母乃康熙帝奶妈，寅少时即为康熙伴读、侍从，康熙六次南巡五次由曹家接驾，与帝之关系非同寻常，亦与金山寺往来密切，实充当康熙与金山间使者。康熙、曹寅、铁舟海和尚与五峰山、绍隆寺的渊源，今有曹寅篆额之铁舟和尚塔铭之证虽经沧桑而仍存寺后塔林。

“少日王宫今梵宫，依稀只有漏钟同。回头七十三年事，寥寂繁华一梦中。”朱祜的《绍隆寺老僧夜话》道出曾经隐身绍隆寺的“王宫”中人的沧桑故事。明、清、民国至当代，多情的诗人们用文字构建了诗意的圌山山水与绍隆，以及他们深切悠远的或片刻的悲欢与梦想，如《吴氏宗谱·圌山下令八景》、吴芝山《续圌山八景》、王梦仙《游圌山绍隆寺》。

（二）大众苦修、苦人投奔的道场秘境

圌山在地质形成过程中天然地造就诸多洞窟峡谷，民间有七十二洞、三十六峡之说。圌山洞窟为石窟，或悬于崖壁，或隐于幽涧山麓，或大或小，形状各异，色彩斑斓，嶙峋峥嵘，掩映于茂林修竹青藤古蔓之中，俨然世外秘境。

这些洞窟形成了极为独特的圌山寺庙奇观——依洞为庙，洞庙一体。它们大多以洞名为庙名。据地方志、《丹徒寺观》记录及访诸极乐禅寺98岁觉俊、石仙洞90岁果如师太，曾经住过出家人的洞窟有：卞仙洞、石仙洞、观音洞、透天洞、桃仙洞、老虎洞、仙人洞、妙仙洞、花仙洞、龙仙洞、桃子洞、龙仙洞、朝阳洞、双龙洞、蝙蝠洞、蟠龙（盘篮）洞、鸽（合）仙洞、庙仙洞。

圌山既有宿慧天成立志修佛济世立身的高德大僧，如楞严寺济南，王巷里可成法师，更多的是平凡的苦修者，尤其年轻女性，在现实中无法存身活命，主动或被动投奔圌洞，先寄身洞穴，后于洞前营筑房屋。石仙洞第一代住持大脚奶奶因天足被婆家残酷虐待，出逃躲入荒山野洞而不返，现住持果如因家境贫困5岁之年被其师领到石仙洞，卞仙洞莲修与石仙洞智心皆因失去丈夫选择弃世修行。限于篇幅，不能展开。经实地寻察，现已恢复的洞庙只有石仙洞、卞仙洞、石观音洞、透天洞，大多数洞因年久及丛林覆蔽，已无从知晓。不知有多少平凡而酸辛的人生也随之永远湮没于荒野。即如多少文人记录的因龙脉传说强迁绍隆寺女尼至桃仙洞，其中透出有违佛旨的性别歧视，足见男尊女卑背景下女性的生存状态。那些洞庙虽以“仙”名，实则世间悲剧，然却透露出底层女性对于人生之美好期望与精神生命的顽强。

（三）风云变幻、时代硝烟中的家国情怀

建炎元年（1127），孔子第四十八世嫡裔孔端佐兄弟向大元帅宗泽请求效力。三年（1129）春，携子孔璿、孔珪随堂兄弟端友、端礼等二十多族人扈跸南渡，“结营镇江圌关，立庙山南奉祀。……端礼、璿、珪留丹徒居庙旁……世奉庙祀名曰孔巷。”［4］除圌南孔巷有孔氏家庙，圌山南麓有孔子庙，见于清嘉庆丙子年《崇贤里王氏十二修族谱》王氏第宅图。

圌南王巷里有座三太尉庙，王氏族人代代相传着族谱载入的三太尉的故事：建炎三年（1129），金人再度犯我山河，韩世忠大军驻扎圌山，树旗招兵，王氏家族三兄弟加入最精锐的韩军“背嵬军”。某日三兄弟于韩桥江边发现，不远处芦苇荡有白鹤振翅，判定彼处可能有敌情，潜近果见小股金兵埋伏其中窥察宋军阵地。三兄弟遂英勇出击，展开激烈的战斗，全歼敌军。然不幸老大于作战中壮烈牺牲。剩下两兄弟随韩蕲王、虞允文转战江淮，屡立战功，后亦双双殉国。三兄弟因功晋封进义校尉。族人为褒慰英雄、勉励后人，特于家族祠堂之侧建家庙祭祀。老大的新婚妻子慕爱丈夫，悲痛欲绝，坚贞守节，族人敬其情真，于祠堂内为其设大悲庵让其修行。

梅初住持圌山西林古寺期间，西林成为革命者活动和憩歇的地方，是革命者的庇护所。1946年，梅初为掩护地方游击队干部战士被国民党保安大队逮捕，受尽酷刑而拒不叛敌。梅初作为佛教界爱国志士典范，感人事迹永载史册。

敬祀先贤是中国原始宗教的重要组成，寄寓着我华夏民族深切热烈的民族精神、家国情怀。即使是出家人，如楞严寺济南孝爱老母，梅初忠贞不屈，爱家爱国之情丝毫不减。

三、土地庙现象特异

土地庙，又称福德庙、伯公庙，为民间供奉“土地神”的地方，“土地神”叫福德正神，民间称土地公公、土地奶奶。土地庙多由农民自发建设，多建在村边地头，属微型建筑，高度从不到2米至正常房屋高度；面积小则几平米，大则十几平米。《孝经纬》曰：“社者，土地之神。土地阔而不可尽祭，故封土为社，以报功也。”故各地山陵园地，均有大社坛，这些社坛后演变为各种土地庙，土地神民间化，世俗化，人格化。土地庙祭是社祭的演化。

圌山地域的土地庙是一个奇特的存在，不但数量众多，而且大得特别，位置特别。如大港祝赵村都土地庙“有屋9间4厢”［5］；圌山东北白土地庙，五峰山龟山头、肖家湾土地庙，皆有屋数间。最奇特的是半山土地庙。它奇踞圌山主峰半山腰，隐于巉岩密林之中。《大港镇志》称其“初建时为土地庙”，圌山地区百姓一直顽固地称其为半山土地庙。由《西林寺同戒录》可知，至清道咸间（1820—1861）始易名西林寺。光绪十年（1884）重修（寺额现藏于寺内）。禅院主体为三开间两层砖瓦楼房，东侧有平房若干，外围漫坡大量圌山红山石构筑墙体。

由此可以感受到圌山地域深厚的农耕文化，民人骨子里浓烈的土地情结。但又不仅于此。圌山土地庙的奇异，尤其半山土地庙的不同凡响，可能隐藏着更多的历史文化信息。圌山地域有多处新石器时代至春秋时期聚落遗址，勾吴国王侯、贵族墓葬群，土地庙与吴国的农神祭祀是否有着历史的渊源？ 

圌山地区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自古为军事要塞，为民人高士乐居之地，世俗人生与梦境理想在此邂逅。由圌山寺庙可窥见我先民在镇江东乡这块神奇的土地上开拓、耕耘，建设生活、保卫家园的历程，他们的追求，他们的欢喜与痛苦，乃至中国历史的风云变幻，及其所引发的悲欢离合、昂扬奋发在这里演绎，文化在这里延续，尘世内外都深刻地烙上求生存、谋发展的坚韧顽强，也从不缺对美的爱与生命的温柔。圌山寺庙文化是圌山文化的组成部分，更是镇江东乡文化的重要部分。圌山文化地域的寺庙特点是对于未来的圌山旅游规划的重要依据。

参考文献

①《桃花坞》

②③《大唐润州仁静观魏法师碑》

④《镇江孔氏重修宗谱》

⑤《丹徒寺观》

（作者为镇江高等职业技术学校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