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晓明

一、太平天国与太平军占领镇江

太平天国运动是我国近代史上具有重大影响的农民起义。鸦片战争以后，外国资本主义列强向中国大量倾销廉价工业产品，其鸦片走私更为猖獗，加之战费与赔款的沉重负担转移至地方民众，百姓不堪重负，生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因此加剧了社会矛盾的日益激化。

1851年1月，洪秀全在广西桂平县金田村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由此掀起了一场长达14年反对压迫反对封建王朝的农民革命斗争风暴，即震惊朝野的太平天国运动。由于起义军领导提出土地公有、平均分配等政治主张深得民心，因此，起义军所到之处受到百姓拥护，起义军队伍日益壮大，一路所向披靡，参军者中不乏众多妇女。面对清朝大军的重重围剿，太平军制定了“专意金陵，据为根本”的战略决策，目标直指江南门户南京，经历两年转战南北，冲破清军层层围堵，于1853年3月19日攻克南京，将其定为都城，改称“天京”。

镇江紧邻南京，既是江南漕运咽喉和江防要隘，又是长江下游拱卫南京东部的重要屏障，其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占领南京后，洪秀全迅速组织太平军部队展开了对镇江、瓜洲与扬州的军事行动。命地官丞相李开芳、天官副丞相林凤祥、殿左一指挥罗大纲及木一总制吴如孝等，率太平军2万余人进攻镇江、扬州。太平军乘船东下，一路势如破竹。22日，太平军击败苏松太道吴建彰所雇佣的葡萄牙海军快艇部队，苏松镇部兵叶长春带水师撤退。1853年3月31日太平军抵达镇江江面。此时，固守镇江城的江苏巡抚杨文定、苏松镇总兵叶长春、京口副都统文艺及镇江知府豫立、丹徒知县张坦等，闻讯后各自逃离镇江。太平军女将萧三娘带领800名女兵率先攻入镇江的西门与北门，当日镇江便被全部占领。次日，李开芳、林凤祥率领太平军攻克瓜洲。

攻克镇江后，太平军便做出长期驻守的打算，命太平军将领吴如孝驻防镇江。接管防务后吴如孝派人“用土石堵塞东、南二门”，拆除了运河上的南门外虎踞桥，以西门为全城进出城的通道，并在古城楼上加盖高及数丈的瞭望楼，用以观察敌情。同时发动当地民众筑墙固城，将原有城墙由北固山前峰延伸至北固山后峰，沿江岸向西直至运河口，再折向南抵西门。新城长约6里多，还将城北向西的大片范围划入城内，以加强沿江防务。不仅如此，太平军还在北固山筑木城一座，其上修建炮垒6座；在江中金山修筑土墙，安放枪炮。如此形成了以北部新城为中心，以北固、金山为东西的江防要塞。镇江与瓜洲南北遥相呼应，屏障天京，结成了地缘上与军事上的互为犄角、攻守兼备的“铁三角”。

二、太平军与清军的攻防争夺战

自太平军于1853年3月31日分兵进占镇江、扬州后，从东、北两面分别屏蔽天京，切断了清政府的南北漕运。当南京、镇江、瓜洲三地相继被太平军攻陷后，尤其是对镇江的占领，令当朝咸丰皇帝寝食难安。他连夜召见军机大臣商议对策，商定由湖北提督向荣在南京朝阳门设立“江南大营”，由钦差大臣琦善在扬州北郊外建立“江北大营”，两个大营互相策应，以钳制太平军向东、向北发展，并伺机攻占金陵。

向荣的江南大营统兵1.7万人，琦善的江北大营统兵2万人，总兵力不足4万。而太平军定都南京时，号称百万之众，其中可战兵力当在10万人以上，并拥有战船数以万艘，控制了长江水道。但此时洪秀全、杨秀清对江南、江北两个大营并未采取立即围歼的战术，而是抽调主力兵分两路，分别进行北征与西征，从而使大营得以在金陵城外与太平军形成长期对峙。两个大营以江南大营为重，由于兵力不足，加之南京城坚墙厚，清军难以攻入。于是向荣一面奏调，添置大小炮船，妄图切断镇江、瓜洲与南京的水道，一面命江南提督邓绍良率军由陆路进攻镇江。

1853年4月初，清军由邓绍良与京口副都统文艺率兵8000多人，反攻镇江，太平军因人少而固守城垣。5月上旬清军进攻城南观音山，太平军出城迎战，佯装退却，后由釜鼎山冲出，包抄清军，歼敌300多人，首战告捷。次日向荣派总兵和春率兵2300人急援镇江，战至5月14日，多次攻城未破，29日清军架炮攻城亦被太平军击退，邓绍良退守丹徒。7月18日，太平军利用夏日中午酷热，清军松懈之际发起突然袭击，突入清军营地，将设于京岘山的7座营房全部烧毁，缴获万斤大炮1门，3000斤大炮2门及大批军械物资，清军败退丹阳。邓绍良被革职，和春接任江南提督，负责镇江防务。此后，清军在镇江城外筑濠墙围困太平军，并常进犯攻城，太平军屡屡打败清军进攻。

1854年2月，清军分6路围攻镇江，战斗持续六七个小时，清军路路遭受太平军迎头痛击。战斗中，太平军时而设计诱使清军入城，在城外内侧用砖石堆砌，上置玄门，安放机关，故意留一窄道，待清军冲入城内进入甬道之时，便成瓮中之鳖；太平军有时还故意戏弄清军，先是隐匿不理，后忽自城墙放炮至城下，清军惊吓四散逃窜等等。

在第一年内，太平军完全占据了军事上的主动，镇江的攻防战打得有声有色，金陵城也固若金汤。清军多次战败令咸丰帝极为不满，向荣屡受责备，咸丰帝责令向荣尽早攻下金陵。1854年7月，向荣从广东定制的50艘红单舰船驶抵镇江焦山江面，向荣将其中一半留泊镇江与瓜洲江面归北大营指挥，其余开赴金陵上游，归其直接指挥调度。舰船上大者可安放火炮30余尊，小的则可安放20尊，且运调灵活。

1854年8月，清军提督余万清收买了太平军中的叛徒、内奸，获悉了南京与镇江的往来书信，掌握了太平军的大量军事情报，择机攻打镇江，镇江告急。同年11月，天京派杨正潮等2000多太平军东援镇江。由于清军事先获知情报后在镇江西乡高资埋伏重兵伏击，同时严密封堵镇江城内派出的接应部队，致使驰援镇江的2000多官兵全军覆没，将领杨正潮战死。1855年2月，江苏巡抚吉尔杭阿在上海镇压“小刀会”起义后，率军西调进攻镇江。吉尔杭阿采取“攻坚不如断粮，野战不如扼要”的战略，从城郊的象山至京岘山、板儿桥至观音山一线挖壕筑墙，构筑环形封锁线，切断了镇江至天京的运粮通道，导致天京城内粮食匮乏。镇江太平军虽数次冲出城外作战，均未获胜。天京曾三度派北王韦昌辉东援镇江，屡遭清军堵击，未成。

清军江南大营对天京的威胁也日趋严重，迫使太平军领导人下决心从安徽、江西战场调集重兵回援，以彻底摧毁江南大营，以解天京缺粮的燃眉之急。1856年春，从西征战场调回的太平军陆续到达天京外围。首先，为打通天京与镇江之间的通道，天京方面命秦日纲。陈玉成、李秀成率太平军沿江东攻，同时约会镇江守将吴如孝出城西攻，以接应东进援军。清军向荣与围攻镇江的江苏巡抚吉尔杭阿商定，由江南大营派兵阻击金陵太平军东下，由吉尔杭阿派兵阻击镇江城内太平军西进。2月1日，燕王秦日纲等率太平军东进至栖霞、龙潭一线时，清军进行顽强阻截，多次激战互有胜负。同时，吉尔杭阿与吴如孝太平军相持于镇江城西高资月余之久。情急之下，太平军将领研究对策，摆出南取句容之势以分散清军兵力，削弱其沿江防线，并派出陈玉成率太平军先锋部队冲入镇江城，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清军。4月1日城外秦日纲、李秀成与城内陈玉成、吴如孝按照事先约定，双双同时出兵，对清军实施了前后夹击，摧毁清军军营16座并致清军死伤无数，太平军镇江之围解除。

镇江虽暂时解围，但周边的瓜洲、高资、九华山、京岘山等地仍驻有清军，尤其是瓜洲的北大营拥兵数万并与南京、镇江近在咫尺。4月2日夜，秦日纲率领陈玉成、李秀成及吴如孝等部从金山渡河北上，直接杀向江北大营。当日时逢清军诸将为雷以瑊庆贺生日，守营清军毫无防备。在太平军突然攻击下，清军猝不及防纷纷败退。两天内，虹桥、朴树湾及三叉河一带120座清军营垒全部被摧毁，清军苦心经营的江北大营顿时烟消云散。此刻，太平军又乘胜进攻高资清军，吉尔杭阿率部前来救援却又中了埋伏，陷入重围，兵败自杀。随后，太平军还利用地道战术攻破了京岘山西路清营，清军提督余万清险些丧命。

太平军大败江北大营后，又开始全力进攻江南大营。6月20日太平军开始发起总攻，多路大军进攻孝陵卫向荣的大本营，清军骁将张国梁被击伤，参军陈明志等被打死，清军全线溃散。苦心经营三年多的江南大营被太平军夷为平地，向荣在帐营中自缢身亡。

就在太平军取得胜利之际，天京城发生了 “天京事变”。至此，太平军因内讧停止了一切军事行动。1856年9月，清军开始卷土重来，再度围困镇江，吴如孝率守军作积极防御，一直持续到1857年下半年。李秀成奉天王洪秀全之命前往救援，与清军在高资激战六个昼夜，终未获胜，救援失败。1857年12月19日，太平军吴如孝率领镇江守军会同李秀成援军撤出镇江城，城池被清军占领。

1860年，太平军曾两次反攻镇江，当年5月21日，太平军分派黄飞虎率万余兵力回攻镇江，从丹阳经辛丰、谏壁推进到丹徒镇。次日太平军直逼镇江城下，25日太平军兵分三路从东、南、西三个方向进攻，终因清军火力强大，未能攻占镇江。同年10月11日至16日，太平军侍王李世贤率军数万由金坛、常州方向向镇江发起进攻，历经轮番攻坚，太平军战船也从丹徒口、谏壁、大港等地频频出港与清军交战，配合攻城。双方拼杀七昼夜，因携带粮食将尽，太平军不得不退兵。

三、太平军在镇江的后期战事与思考

太平军撤出镇江城后虽未能再次攻占镇江，但在镇江外围与清军的战斗并未停止。1862年至1863年之间，双方的攻防争夺战达数十次之多。其中1862年太平军洪仁发部与清军在九华山和上党之战规模较大。1863年太平军与清军数次激战于上党、驸马庄、谏壁，甚至有时已攻入南山的八公洞及城西的云台山，并对镇江城呈现包围态势，但最终未能再度攻下镇江城。清军与太平军长达近十一年的镇江争夺战，正如曾国藩所言：“自古江南用兵，以镇江为险要。”可见镇江城在历史上的战略地位之重要。

自1853年春至1857年底，太平军在镇江驻守四年又八个月。其占领期间，太平军实行男女分营及“圣库”制度，军纪严明。他们在镇江采取的措施主要有：一是在经济上实行田地均分制度，使广大农民耕者有其田，这是太平天国农民起义施政纲领中至为重要的一条，因而得到镇江平民百姓对起义运动的拥护与支持，使参加太平军的人数剧增，政权得到巩固；二是在城市的治理上实行了废除苛捐杂税、鼓励经商、买卖公平，促进了镇江城乡的市场繁荣；在社会治理上，果断惩治地痞恶霸、禁止买卖和吸食鸦片及禁赌，倡导解放妇女；三是在外交上能维护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实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敢于与殖民主义外国势力斗争；如1853年4月英国公使文翰、1854年6月美国公使差·莲先后打着“中立”的幌子到天京窥探情况，其所乘兵船事先未打招呼擅自驶入镇江江面时，受到驻防镇江太平军的开炮警告，表现出太平军不畏列强坚决维护航行主权的坚定立场和决心。在军事上扩建城防设施，修筑江岸制高点炮台，加强对长江水道的控制以及军纪严明的作风等等。因而，太平军得到城乡民众的支持与拥戴， 立稳了脚跟。

思考镇江守城太平军失败的原因，笔者认为：其一农民起义军虽有征战天下的勇猛精神，但缺乏有效的组织管理和政权建设经验，立足长远的目标不明确。其二太平军的后勤保障机制不健全，往往开战数月甚至几周便发生粮草断供，军队的管理没有完备的体系与监督，致使军中内部出现内奸，机密情报外泄，致战争失利。其三太平天国建立后，上层领导之间的团结、信任、协作与协调不足，出现政见不一，相互猜疑，甚至内讧事件，造成领导层的分裂，影响了驻镇太平军的士气和取得战斗胜利。同时，太平军入城后对清代留存的府署营房及寺庙、府学、书院，以及外国人的教会、校舍、医院等，甚至百姓家传的祠堂等建筑，不分青红皂白一律焚毁，致使许多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文物遭受毁灭，对镇江的经济与文化造成了不利的影响。

总的来说，1853年至1864年，太平军与清军在镇江的拉锯战是太平天国整个军事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近十年内，镇江始终是太平军进攻、防守和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研究太平军与清军在镇江拉锯战的经过，为我们了解和掌握我国近代军事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范例，分析太平军在镇江所采取的管理手段和政策措施，也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一长达近十四年之久的农民起义运动，为什么能够在我国几千年的历史上留下那么多的历史烙印。

参考文献

1.中国历史文化名城镇江研究丛书《金戈铁马》  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2.镇江文化丛书《镇江史要》　江苏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3.《文化现场》 张大华著　江苏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4.《镇江历史文化大辞典》　江苏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5.京口文化丛书《京口烽烟》　江苏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作者为镇江焦化煤气集团副总工程师）